镇国公看着老爷子杀气腾腾,迎着人迸发对过往的哀恸。他不敢去想战死的同袍,只能沉默的,往武帝身旁一坐,也跟鹌鹑一般,静静的缩着身,甚至佝偻着,等待着。
武帝见状唇畔张合半晌,没说什么,就这么睁眼,静静的看着。
看看天意。
许景言活着,那就不去想孤魂野鬼窃取躯体的事情了。
许景言不是他儿子,也会是大周的子民,大周的好官。
见两人此刻满面唯有长辈的忧愁,而无其他思绪。老黄权衡一瞬,小心翼翼拉过盛怒的老何,陪笑着开口:“要不用一下西北草原上盛传的秘法腹、罨、疗法?”
听得这话,老何眼圈直接充血。
收关大战的时候,他若是下得了决心,杀牛或许救能尝试一下救回将军了。
血案爆发后,他若是跑回京的速度再快一些,或许就能用此法救回徒弟救回徒孙。
带着后怕,老何死死的看着唇畔都毫无血色,仿若真断绝了气息的许景言。不敢再去想其他,沉声道:“行。来人,按着我的吩咐去找牛,要……”
一直被捆着杵在一旁的许景行听得这声,使劲的挣扎,费力的想要吐出堵嘴的手绢——为避免他寻死,锦衣卫干脆把他绑了。
静坐的镇国公瞧着心腹们都迫不及待忙着下一种救治方法,而许景行却像是被点燃的火蒺藜,要炸。
当即沉声:“许景行,你消停点。”
许景行闻言气得吃奶力气都使出来了,舌尖往外用力抵着,终于有一丝松动,吐掉了颇有份量的手绢,“牛……牛……牛为什么能够救?说啊!”
看着几乎从未变化过脸色的许景行,此刻歇斯底里的咆哮,镇国公吓得一颤,赶紧道:“这方法我知道,你别打扰老何老黄他们,我给你讲古。西北地区传说中当将帅生命垂危时,腹罨疗法算最后的求生手段。此法原先口口相传,等到唐朝时期郭子仪奄奄一息时,被救活时,就成为了战场秘法成为军医的信仰。”
“具体操作很简单,只是剥开牛腹,趁着牛还在嘀嗒鲜血时,将性命垂危的病人送进牛腹之中。”
许景行瞪圆了眼睛,静静看着镇国公嘴巴一张一合。
武帝也回眸,他听到这明白许景行为什么面色骤变了——牛,郊区有三头牛,皆开了腹。
“但用这番方法,本朝西北有大户也用过,依旧是那什么。”含糊略过死亡这个词,镇国公继续道:“故此这医法背后更有以命替命说。因为牛是祭奠所用的三牲之一,是有灵的,能够通神。他会进行选择,若是所救之人是好人,牛甘愿牺牲自己去替换,这才会成功。”
顿了顿,镇国公微微抬首,观察了眼忙碌的老何,随后声音低了两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我并未见过。说实话毕竟将帅都奄奄一息了,就说明这场战艰难。既艰难的情况下,如何来牛?”
“牛在军中也是军需战备。”
解释完后,镇国公朝武帝一抱拳,请人不要因这事追究老何:“老何昔年执拗,遗憾过未用此法救活我爹我大哥他们。多番私下宰牛尝试,探索到底如何能够精确下刀,好保全我一命。”
因老何这事,他只能把人带身边,让人居住国公府。为此一咬牙在西郊开了牛庄,让人能够杀杀杀。
小声诉说着,镇国公就见面带愧疚的武帝忽然间表情凌厉,死死扣着他的手,问:“牛庄?我怎么没听你提过?”
镇国公一愣,小心翼翼:“这需要很郑重朝您汇报吗?”
作为国公,名下产业不少。外加上军需供应,其他地方不提,西北这一块基本都由他点头说了算。
牛庄而已,他纳入军需供应中就行了。
“让你看锦衣卫报告你不看。”武帝后怕的手都开始抖了:“这……这……他们……他们无意中得到十里村安村长的一条线说,血案爆发时西郊有三头被宰杀的牛。手法犀利老练。且牛腹中还有残存的药。”
镇国公迅速扭头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神色复杂:“要……要……要真是有些神佛之说,这……这许景言的喊魂恐怕喊不回来了。”
“你胡说。”武帝急得愠怒:“你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弟弟还在,他怎么可能喊不回来?你喊,你给朕喊!”
许景行唇畔紧闭。
若是真有玄学,许景言回去,最好了。
第160章
◎若没有这份勇气,你们当初一醒来就求死了,而不是求生◎
眨眼间, 活牛都被运送到太庙偏殿。
祭祀神灵之物也准备妥当。
镇国公看眼老何,颇为郑重弯腰:“看在黄金榜的份上,我都要这孩子活着, 求您用刀精准。”
老何望着神色肃杀,目光决然,气定从容中透着世家矜贵的镇国公,嘴角倏忽一弯:“你其实……其实也挺不错的。跟你爹你大哥二哥他们一样出彩。只是我跟你相处时间相处的事情太少了, 让我才觉得你缺了一份战场豪气。”
“虽然很感动,但救人要紧。”镇国公不煽情,催促完,便自己举起香烟,进行祭拜。
老何见状, 望着袅袅燃烧起来的香烟, 在黑夜中格外耀眼的烟雾。一阵风都没吹散的烟雾, 像是诉说神佛有灵。他慢慢的捏起刀刃,一步步走向运过来, 被锦衣卫精挑细选的健壮活牛。
迎着牛眼的纯粹无辜, 他缓缓双膝跪地, 冲牛叩首:“皇天后土恩赐万物皆有灵性,故此军医何争求您保佑, 许景言此子赤子之心……”
一直静默看着祭台搭建的武帝等老何说完,字正腔圆道了一句:“若是许景言活着,定让他拜你老牛为叔父!”
全场静默一瞬。
“求您成全。”老何慢慢补充完最后一句,扬起锋锐的刀。
而后便是一声“哞”的痛苦哀嚎声。
在寂静的太庙中格外的响亮。
与此同时许景言被疼痛刺激着, 意识渐渐回笼过来。
他就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像小说中的经典形容——被车, 被大货车碾压似的, 疼的骨头渣子都酥脆酥脆的。
太疼了!
完全刷新了两辈子疼痛记忆。要知道他许景言唯一遭受过的大难就是一睁眼成为吃糠的小难民。
吃糠啊。
就是就那种扶贫宣传书里出现过的米糠, 乍一看像麦片金灿灿的可有食欲了。凑近了一看,全是粗粝的麦麸,透着些坚硬。吃起来就好像喉咙吞刀,能吃出血水来的。这场景,比许景言作为商业世家子被绑架了还恐怖。
绑架了,起码被撕票之前,那绑匪都是客客气气请他点餐的。据爷爷说许景言连吃了十顿肯德基,吃的绑匪都感慨挺好养活的,不像许景行尽挑食还得喂奶,特难养。
随着疼痛对比着,许景言就发现自己忽然间伤感起来了。穿书多年为了活着为了生存不敢想的过往点滴细节,那些曾经习以为常被爱的过往就这么闪现脑海中了。
甚至他整个人都有些沉沦了。
沉沦在过去。
过去幼儿园里用糖收买了一群小弟,小学里气呼呼的跟女同学划三八线,初中大中午的打篮球气得宿管阿姨轮着扫帚追他们;等到了高中被丢到公立高中,哼哼唧唧的撺掇损友也一起去。反正许家大户捐了好多楼,多塞两个进学校也没事。可无奈的是他们一个在东校区,一个在西校区,小霸王帮被活生生拆散了再也凑不齐了,只能一次次的被家长PUA等上了大学就好了。上了大学是自由了,狐朋狗友们他娘的自由散在了世界各地,视频都要掰着手指算时差……
可不管如何,占据了大半时光的学习生涯是松弛的。
不用担心中考高考毕业论文。
自由的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毕竟,有家人的托底。
家人……
许景言挣扎着,想要迫使自己清醒起来,不去想家人,想自己最愧疚的家人。但莫名的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了,甚至眼前出现画面: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脊背停止,缓慢而又郑重的穿上了防护服。防护服的重量似有千斤重一般,压到了人的脊梁,让他不自禁的就慢慢弯起了腰。甚至脚步都有些缓慢。
许景言眼眸眨眨,而后眼睛瞬间闪烁着泪光,疾步想要跟上。却发现自己竟然穿过人的身躯了,就好像看过千万遍的桥段——死后有灵。
有些茫然的垂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眼前苍老到他都有些不敢认的爷爷,许景言小心翼翼抬手。
哪怕人察觉不到,也执拗的恍若幼年,牵着爷爷的手,神神气气的做大胖孙砸。
随着人飘进了一间显而易见量身定制的ICU。
许景言看着点香的爷爷,也跟着虔诚无比对整整九排神像,一一叩拜。
叩拜之后,许景言随着行走,看着认得出认不出的各种仪器,心一下一下的跳动加快。但再不敢去面对,他还是看见了映入眼帘的两张病床——许景言和许景言躺着,了无生机的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