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阁老谢恩,被点名的两个部门尚书躬身退下。
三人离开顺天府大门后,互相对视一眼,全都客客气气,按着官职部门职责办事。
花费了半个时辰疏离人员,又耗费了两个时辰叫齐全了在京的人员。
华阁老一一看过前来的六十七名大小官吏,想着远在江南的好友徐毅,微微吁口气。朝北一抱拳,他字正腔圆,将帝王说的毛遂自荐再一次抽签选取调查人员的方法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没能进顺天府衙见证新线索的众人听得这番话,齐齐一怔。也不知是谁脱口而出一句“这又不是我负责的区域”后,不少人情绪似乎都被调动起来,不自禁跟着道心中所想:“就是啊,这皇子怎么会流落在外?”
“光凭一份真假难辨的绝笔书就要重新调查?”
“这抓阄岂不是儿戏?”
“怎么查?当年翻来覆上千人甚至上万人查了足足半年!”
“…………”
捏着嗓子喊了一声的大理寺官吏看眼华阁老。
华阁老飞快冲人点点头,听得耳畔一声声的最为专业的司法侦查审讯人员的呼喊,听得某些人性的畏惧退缩推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味深长的看向巍峨的皇宫。
皇宫是汇聚了天下的权势,拥有天下人才。
可如此极端的时间内,最为专业的人才人心惶惶。譬如打仗,军心不稳。那还是得依靠着他这个专业的司法阁老。
而不是姓赵的政客!
更不是锦衣卫!
锦衣卫抄家行,打架护卫行,但论查案还是个奶、娃子!
“全都肃静!”华阁老气沉丹田,肃穆道:“不提去岁登闻鼓状告,兄弟俩对律法知之甚多,便是两人当年科考路途上撞破毒蘑菇一案,也足以见证才智!”
说完,华阁老顿了顿,抬眸看向某些若有若思的人员,再看眼奋笔疾书的史官,继续字正腔圆道:“如此天纵奇才,若真是皇子世子,亦也是我等司法相关人员之福。故此也不用我等庸人自扰思忖如何侦查。只要我们听命行事便可!”
话语到最后,华阁老一脸激动着,仿若看到了希冀。
见状前来的众人各有所思。
史官面无表情,淡然作画。
虽然他不认同作画,但此刻某些人的神色,连他这种应该客观公正的记录者都觉得不对。
要知道当初因为血案彻查整顿过,整个官场是极度缺人才,空缺多多的。像那个一根筋的孙总督都是因此才被提拔上位。
因此这帮立功者全都有真材实料,那恐怕早就高升再高升了。哪怕因为自己太有个性,亦或是毫无背景可靠,但最起码也该有个四品官,够得着乾清宫的大门。
而不是像眼下,某些人脸上还闪着怀才不遇的遗憾。
所以啊……
史官捏紧了纸笔。
司法圈口口声声公正执法,这内里恐怕也跟其他朝臣一样,都讲究个人情世故,都要个利益斗争,论资排辈的。
瞥了眼记录的史官,华阁老见众人躬身称是,丢下一句“三司各部负责好自己部门的人”便转身迈步,走在两部尚书之前。
随同的两位尚书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一丝惊诧——原以为华阁老对这死而复生的皇子世子有探案钻研劲头在。可眼下一看,华阁老还是政客思想,想要借着这帮专业的侦查人员,让一心要证明身份的帝王一行人看看侦查之权该在三司,而不是锦衣卫。
不……应该说,如此恃才傲物的,也是侧面说明昔年他带队调查毫无错漏?
两位尚书揣测着,迈步跟上。
目前三司官位最高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齐齐回眸扫着自己这一部的人员。
迎着扫视,不管内心如何偏飞,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头皮一麻,只觉无声的威压来袭,急急忙忙调整仪容。
要知道他们三司之间虽然互相也看不上眼。但一旦作为三司整体而言,他们是不能输的。一旦输了,锦衣卫这个横悬在他们头顶皇家鹰犬,就会来夺取司法权力,将他们打压到尘埃里。
于是一群人排列有序,进入顺天府衙,气势凌然。
而这边等得不耐烦的许景言依靠在廊檐墙壁上,垫着脚尖想瞧一瞧到底到哪里了,没想到就撞见这番景象——因公堂不够宽敞,容纳不下这么多人,故此就在府衙公堂前的广场内战列。
这帮人战列,个个身形挺拔,姿势昂扬。比广场三步一列手持杀威棍的衙役都更为凌厉。整体气场,都赶得上带刀享有皇家特权的锦衣卫了。
见状,许景言双脚站定,军姿标准,面色随之肃杀。
收到消息出来的武帝“嚯”了一声,一本正经免了众官吏的礼后,慢慢靠近许景言,低声:“你装什么呢?”
许景言绝对是他的种!
装模作样的,很有范!
套上铠甲,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统帅模样!
许景言气得眼刀子都横扫过去了:“您可以有点帝王威严,少说话。”
瞧着张嘴就怼,眼神更是大逆不道的许景言,武帝冷哼一声。跟许景言讲帝王威严,许景言能够再再次投胎做人了,能活到现在。
腹诽着,武帝又自我笃定点点头——绝对是血脉亲情的力量,容忍许景言活蹦乱跳到现在!
所以为了儿子活蹦乱跳一百岁,脾气好些。
不给任何政客,尤其是夺嫡之辈挑拨的机会!
怀揣着慈父心,武帝耐心开口:“赵阁老,你再把前因后果说一遍。强调仔细明白了,朕不是翻旧账,是查漏补缺!”
最后五个字,武帝说的极其缓慢,来回默念积福,才压着情绪,说的是客观冷静。
赵阁老听得传入耳畔的话语,眼角余光瞄了眼站在许景言身侧神色淡然的许景行。有那么瞬间,他感谢许景行给他清明上香活活气死他的言语,让他此时此刻麻木到淡然了。反正说一千道一万,朝臣各种心思碰到两个完全不按着常理出牌的“死而复生”的耀天奇葩,也没有用。
倒不如攒着一口气,回去就给孙女外孙女外加堂表亲姨表亲全都定了亲。
绝对绝对不让自己死了也要担心——许景行这拽的改革太冒进了,被群起攻之,连带他的棺材都被掀了!
死后被开棺鞭尸的改革家不少啊!
后怕着,赵阁老一声是喊的响亮无比。
武帝狐疑的看眼赵阁老,有些怀疑人啃多了人参,以致于没压住药性,浑身亢奋。观察着,武帝唯恐人情绪不稳定,自己环视前来的血案在京的立功者,语重心长道:“今日说清楚了,有人想起什么细节,可以直接说。不敢说也行。朕命人取了活字印刷的字块,在公堂内设置了十个四周密闭的小号舍,无人能够窥伺。你们抓阄分批进去。”
“号舍内的桌案上唯有灯笼、纸张、字块和信封。你们自己把字块敲印上去,再装进信封里。出来后放在太、祖爷的神位前,给他老人家磕头就行。”
“没笔迹是匿名所言,所以全凭你们自己。”
“但朕也丑话说前头,今日过后朕若是查出有人藏着掖着,心怀不轨,那就是诛九族!”
自诩仁至义尽了,武帝便都不去看众人什么脸色,望天:“天地神灵,满朝文武,史官为见证。不识相不坦诚,那就是遗臭万年!”
伴随着帝王的话语,夕阳落下的余晖噗洒在人身上,给人添了两分嗜血的狠厉。
前来的立功官吏们只觉自己心理忽然间闷得慌,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情绪。
华阁老敏感的察觉到身后某些人神情的微妙,他静默一顺,率先双膝跪地,喊的响亮无比:“臣多谢皇上开恩。臣若是有失察之罪,定要按着律法进行责罚,而不是私心作祟想着法不责众。”
赵阁老闻言眉头紧拧成川,幽幽的看着华阁老。
就算群臣心里真这么想,觉得皇上今日这般仁慈是碍于法不责众这个词,但你一个阁老一个司法派系的魁首不能开口说这词啊,太直白了!
武帝嗯了一声:“朕的方法听起来的确有些既往不咎的意思,也难怪华阁老这般想着。不过老华你的破案才智朕还是信的,这能够立功的朝臣破案才智朕也是信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所以你们放心大胆想。”
“今日让你们先想想先谢谢,也是应孔夫子那一句老话,吾日三省吾身。”
说完武帝一抬手:“朕不在顺天府。接下来的事由赵阁老主持,陈阁老帮忙。剩下两阁老回去给朕处理朝政去。剩下的朝臣抽调一半人留下监察抓阄的流程。”
“等所有人分批次写完了。这些加封的信笺交给许景行,由许景行送进宫。”
赵阁老率先呼喊:“皇上,您……您说交给谁?”
“当然是许景行办事了!”武帝振振有词:“你让我儿子熬夜不睡觉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