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言看着周身忽然涌出哀恸的帝王,止住自己的共情,沉声亢奋道:“那您得做为民好皇上,和百姓一起共建美好家园!”
武帝看着突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拳头,幽幽的视线落在振臂一呼的许景言身上,字字磨牙:“你要是活在宫里,应该比朕还熊吧?你个瓜娃子,你夸人能不能好好夸?只会激将法。”
嘟囔着,武帝清清嗓子:“说孟家吧。”
“朕熊,文嘉公知道后教育朕不能以貌取人。孟家,或许就是这个孟三的爹孟全老先生洗心革面后,用他的倒斗技术挖坑挖地道,在争霸天下的战争中立下功勋,助太、祖爷夺下江南粮仓。”
“那孟家只是府兵?”许景言瞪眼。
武帝道:“这就是文嘉公敢训朕的原因!孟全老先生原本不姓孟,姓邱。后来他觉得邱念快了跟囚一样不好,自己便以孟为姓,是想学习孟子,做个真正的能够教人的好夫子。”
“不学习孔子?”许景言不自禁问:“孔子才是万圣先师吧?”
“绝对是我儿子,我也问了。”武帝冲许景言挑眉,回应道:“老先生觉得自己当第二,当个亚夫子就挺好。第一那是文嘉公的!”
许景言:“…………”
许景言佩服:“然后呢?”
“然后他在军需案调查中牺牲了。”武帝叹息:“他能辨土挖地道避开地下河道这些。他甚至一铲子下去能够从泥土气息中分辨这仓库是不是建造合格。”
“本来按着功劳要封,但孟全老先生拒绝了。说他当初盗墓因争第一家眷被追杀甚至自己爹娘坟墓都被挖了,又报应到他儿子身上长了痦子。”
“他有这门辨认手艺,是因为乱世动荡,毫无秩序,挖坟随便挖。跟同行遇到更是豁出去打,打赢了活。有今天没明天的。”
许景言看武帝。
“老一辈都没什么文墨就这么直白。”武帝表示自己懂什么叫知子莫若父了,立马解释,还瞪眼许景言。
许景言冲人抱拳,谢谢人解释心中困惑。
“可他儿子也算活的安稳富贵,就按着自己才智能考个武举考武举能读书就更好不过了。”武帝道。
“那你还没给爵位啊,那抚恤金都得给吧?”许景言追问。
武帝白眼:“当年文嘉公他们在呢,私下给了金银,没给爵位这些。因为这些放在明面表彰,这家容易被追杀。反正听说……”
武帝抬手揪过许景言耳朵,小声:“你曾祖爷那一辈干过下斗的事,据说还偷出了前朝藏宝图。还联手偷过那些前朝世家的库房。”
“朕偷偷告诉你,你让许景行知道可以,但千万别再传其他人身上。这孟老的孙子他都不知道自己爷爷这么厉害,他前些年考了个武举人,去西北戍边了。履历都正儿八经的。”
许景言反手捂住自己嘴巴,脑袋似小鸡啄米飞快点。
武帝见状扑棱了一下许景言脑袋,透着马车的窗户望天。
许景言瞧着似乎又emo上的帝王,跟着忧郁望天。
就在两人望天哀叹时,被锦衣卫围着的小屋内,凌怀宴望着失魂落魄可眼里又涌动难以形容情绪的孟三,回眸看着六神无主的三妞,吸口气。
他再一次将津门团饼的诞生讲了一遍,道:“孩童都能这般镇定自若,咱们眼下也算经历不少事,是大人了。先一起静一静,好不好?”
“姐,您……您要不要先转移一下思绪,想想血案前您在青楼积极攒钱筹划自赎?都想着自赎,那就应该会有户籍登记。那咱们血案后官兵审查,应该也会有文书啊。”
三妞听得这一声声都是要命的惊叹,带着些破罐子破摔的颓然:“是啊,我那么积极筹钱以为能够回家跟姐姐团聚。结果呢?姐姐没看到,那也算慈爱的小姐清音姑娘也亡了,而我甚至给她立碑的钱都没有。”
“小姐死时手里都还拽着颗凌霄花的种子。”本以为自己能够贱命活够本了说个痛快,但一提及照顾自己的小姐,三妞情绪崩溃,痛哭着:“说活下去什么都好。清白而已不算什么,那……”
撞见身侧肃杀的锦衣卫,三妞止住将自己支撑自己活下去的话语说出口。
毕竟这话对于皇家而言可能是……是丑闻了——皇后沈宁美的生母,那可是……可是被人转手再转手送进宫的。在宫里前朝时期就跟了皇子皇帝又皇帝的。到了大周朝,也是被赠送。
可她坚持活下来了。
生了个女儿还能成皇后。
所以她们又什么好怕的?权当被狗啃了一口。
正回想着,三妞忽然身形一僵,看向忽然一下落在自己身上的锦衣卫视线。这……这一下子很邪门的,在屋外的锦衣卫全都扭头看她了。
孟三见状,难得思绪回笼了两分,看向凌怀宴:“你……你们……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凌怀宴跟着结巴:“姐,您……您……您说的您跟着的姑娘叫清音?这姑娘有名吗?是花魁吗?”
一见自己的救命恩人被这般轻视,三妞不虞,骄傲道:“我家姑娘那可是鼎鼎有名的才艺双绝,便连王孙公子都梦想替人赎身呢。可惜姑娘都不在意,只对那个赵大画师一家的公子哥和睦两分,希冀人能够动笔,也替她画上一副凌霄美人图。”
“可惜那公子哥只听曲,不动笔。”
武丙见人说得咬牙切齿着,几乎还仇恨着呢,问的小心翼翼:“那……那我拿画卷你辨认得出来吗?”
“我当——”三妞似想起什么,话语一顿,警惕的看着人。
武丙从怀里掏出腰牌:“锦衣卫同知。当然这身份眼下不重要,咱等史家老太君来!”
三妞都不敢信的看着“一副告家长就万事大吉”模样的,传说中锦衣卫。
孟三喘着气,眼睛幽幽的看着墙壁,眼里迸发决然的死意。
第172章
◎因此就想着在中秋宴会时趁机把世子爷送出宫◎
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便听得“哐当”一声响。
武丙行动迅猛上前抓过孟三后领,望着人额头肿起的大包,沉默的看着眼前窣窣掉灰的墙。
望着墙体上干涸的黄泥块, 因为遭受重力突袭不断开裂往下掉的黄泥,武丙听得耳畔带着崩溃的尖叫声,一时间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才好。
全场所有人随之沉默。
沉默到史家老太君拄着拐杖入内。
武帝亲自开口,诉说孟三有求死之心, 让人好好分辨分辨到底是不是忠良后裔,不然他们要用点手段,没时间跟人这么耐心耗着。
史家老太君点头飞快,甚至拐杖都不拄着了,飞步进了狭窄的厅堂。
刚跨进去, 她就见被捆绑严严实实的所谓孟三飞快垂首, 神情似乎带着心虚。见状, 她脚步更加飞快入内,指令侍卫将人脸抬起来。
“我这老婆子弯腰不方便。”史家老太君看着被按着下巴抬起脑袋的孟三, 瞳孔一震。
孟三看着步步逼近, 但走得极其缓慢的史家老太君, 不敢再挣扎,免得行动间踹到了人身上。
但他还是不可不免的脸颊朝左侧, 想要遮掩住自己最能够辨认出来的痦子。
就在他竭力遮掩时,结果听到骇人心惊的一句话:“你这藏着掖着的,是不是再说我儿真有罪没守好大门才酿成血案?”
此言不亚于晴天霹雳,震的孟三双眸猩红, 直接挣开了侍卫的压制, 沉声回应:“老夫人, 侯爷是战死沙场!”
史家老太君看着愠怒着要起身的孟三, 咆哮着:“那孟叔礼,你活着躲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说?不开口不就是让我儿背负骂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猜想他是不是与余孽勾结了?!”
这一声比声还尖锐的质问来袭,孟三情绪彻底崩溃:“不……不是的。侯爷……侯爷是提前发现了余孽……”
史家老太君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武丙赶忙搀扶着人,边一手打着手势,示意锦衣卫们冷静,尽量的缩小身影,别惊扰了开口诉说的孟三。
在外等候的武帝听得压根遮掩不住的声音,抬手扣住许景言手腕的寸口。感受着人跳动的、强有力的脉搏,他逼着自己不进去,只静静隔着晦暗的黄土墙倾听。
许景言看着面色来来回回变化,甚至还紧张到溢出汗珠的帝王,唇畔一张。但想想血案在前,他此刻什么劝说都是无力。便敛声屏息,目光带着希冀看向厅堂的大门。
大门很小,因为里面还挤满了人,哪怕大白天的点灯,可站在外来看,屋内的光线还是晦暗。
让他压根看不清任何的神态。
只能静静的听。
听压抑的哽咽声。
与此同时,屋内紧张的颤音,孟三,被史家老太君点名了身份的孟叔礼唯恐老太君再说诛心之言。
说那些他曾经也听闻过的,那些朝臣用来攻讦镇国公的话。
朝臣能够用来攻讦镇国公,自然也能够用来攻讦护国侯,攻讦战死的护国侯,甚至攻讦侯爷留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