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后半句说得也对。”武丙笑着,八卦着家长里短。
凌怀宴倒也放开了些,跟着聊两句。
这样一来,前往西城的路倒也不枯燥。
迎着渐渐升起的朝阳,两个时辰后,凌怀宴看着武丙左手一袋米右手一袋粉,真装扮的像模像样,眉眼间也没有隐忍的一丝厌恶。他侧眸扫了眼破旧黄墙边上堆积的恭桶,屈指敲敲了敲柴门后,便昂头高喊:“姐。孟姐夫,叨扰了。”
下一瞬间便应得一声回应。
武丙顺着漏了些空隙的柴门望过去,就见一妇人身形缓慢出来,看步态,似瘸了腿。推测着,他看着顺着“咔嚓”一声打开的柴门,望着映入眼帘的身影。飞速将五官记忆在脑海里,跟连夜翻阅过的贱籍登记做对比。
但很可惜,是真绞尽脑汁也没有对应上。
就在武丙遗憾时,凌怀宴口中的三妞神色带着些警惕,手也握着门栓,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凌怀宴。
扪心而论,凌怀宴这般富户,对他们一家也没什么所图的。
且人也说得上自己与姐姐的过往。
不过似乎太过和气了些?还有这护卫看着威严十足的,比先前那个更像是个护卫!
“姐姐,”凌怀宴敏感发觉三妞眼里的提防,赶忙解释着:“小弟今日来其实有要是要问问您。”
三妞见弯腰作揖,眉眼间带着郑重的凌怀宴,嗯了一声。但身形却没有动。
“津门团饼您听过吗?”凌怀宴见状便不入内,只先做些背景铺垫,还朝听得动静出门的三妞丈夫孟三抱拳算行礼:“我有幸跟两个极有天赋的哥儿结缘。这两哥儿是守关战役——”
话语一顿,凌怀宴有些诧异的看着愣怔喊“守关战役”的孟三:“姐夫,您……您知道这战役?”
“当然。这大周开国后最艰难的一战,能不知道?”孟三闻言讪讪笑了笑,解释了一句:“你们进屋聊。我……我这地虽然小了些,但你姐拾掇的还是很干净。”
三妞见状,也笑着引着两人入了屋内狭小的待客厅堂。
武丙看了眼晦暗,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厅堂,视线看向临近窗户的桌案,十分满意的一挑眉:“我来吧。您好歹也是东家义姐。这稍差倒水的事情,我来。”
三妞客气拒绝。
凌怀宴笑着将碗递给武丙,拉扯一番示意人也不用客气坐下喝茶后,便将许家兄弟俩融合山东煎饼与津门口味外加兄弟俩求学盼科考创造出来的津门团饼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三妞听得连连点头。虽然她不读书,但她先前有幸伺候的姐儿可是清倌,也听得了几句。这商贾若是有读书人撑腰,以后起码做生意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山东人,还姓许?”孟三没忍住喃喃着。
随行的侍卫飞速瞟了眼孟三。
说来孟三也不知是苦难磋磨劳累的缘由,这身形瘦弱矮小的,像个竹竿。但手上却是带着些老茧,尤其是虎口。像是常年习武的模样。
可年岁又不像历经过守关大战的。
外加上人左脸脸颊还有个快占据了大半脸的大痦子,十分显眼。这按着征兵的律令,除非真没什么青壮可征了,否则朝廷不征面容如此特殊,让敌军一眼能够分辨,成敌军定位标识的民兵。
因此可能亲友参与过?
脑子飞速转动着,武丙朗声道:“可不就是!说来啊,这哥俩先前还被登闻鼓状告舞弊呢。可最后是查证哥俩是真材实料的聪慧。我听有些官爷还念叨,说不愧是山东出圣贤的地方,这没准又得出个文曲星。”
“跟那《白蛇传》一样,许士林不也是文曲星下凡?”
《白蛇传》这典故传奇的,口口相传。哪怕普通百姓,参加庙会的时候没准也听闻过看过。
三妞听得这话,都有些惊:“就……就先前那总督官老爷敲登闻鼓那个?这事,我浣洗衣物的时候也听闻过。”
孟三一个激灵,紧张的搓搓手。
敲登闻鼓这事,他哪怕入夜走街串巷,但茶楼酒肆那段时间都在各种揣测。毕竟千古第一回 啊,堂堂直隶总督敲登闻鼓!又牵涉科举舞弊的事情。哪怕普通百姓,但凡想着送孩子读书的,那总归要说两句。
可也就仅仅如此而已。
具体什么人涉事其中,在二大爷的小姨子的二女婿的表哥的邻居转述之下,总有些变了味。
“可不就是。我们私下都说啊,这许士林文曲星磨难也就法海一个人,殿试榜上有名也算跟着白素贞报恩了。可东家遇到这兄弟俩是真那个惨啊。年纪轻轻的全家长辈亡与暴动……”武丙眼角余光观察着沉默的孟三:“得亏十里村政策好,又善心百夫长念在他爷许有牛昔年守关大战民兵份上相救……”
听得这熟悉到有些陌生的名字,孟三唰得一下站直身,眼里带着杀气:“你……你们到底是谁?”
看着瞬间气势大变的孟三,武丙眉头一挑:“你知道许有牛?”
“你要是战友,镇国公宴请名册里该有记录。”
——镇国公那些还活着的老爷子们全都对着名册绞尽脑汁想着容貌,兵部侦查番邦细作的书吏外加锦衣卫但凡有画画这门手艺的,全都趴镇国公府画人物肖像。
字字落重音,武丙还加重“镇国公”三个字,见人除却喘着气外神情不变,克制住拔刀逼问的冲动,侧眸看着真情实感讶然的三妞。
而后扭头看凌怀宴:“你先问问正经事。”
凌怀宴闻言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朝孟三一抱拳,飞速道:“姐夫,您……您或许是误会了。我们今日来是询问户籍登记之事。这按着律法规定,收留人不送官自行为妻妾子孙者,仗八十,徒二年。”
哪怕听闻多遍了,但再一次听到这律法,武丙还是克制不住心寒。
这法律多好。
可这法律,经过字字铿锵强调要三司证明皇子身世的赵阁老口中就变了味。因为从政客的角度,完全可以用此律法攻讦皇子世子的养父母和祖父母违法,不是救驾有功。毕竟真救驾有功的,那该风波平息后就要把孩子送回京城认祖归宗。
孟三面色沉沉:“什么?收留人还有错?”
三妞又急又气对着凌怀宴都破口大骂:“你到底安什么心,我原以为……”
“冷静冷静。”凌怀宴也无奈。他揣测千万种可能,但没想到武丙插口,就完全失去了控制。正诉说自己的真心诚意时,忽然间就听得门外咕咚咕咚的翻滚声音。
他一怔。
武丙一抬手:“你护着他们。我看看。”
刚一转身,他都不用握软剑,就见趴在墙头的许景言可怜巴巴的冲他苦笑。
这还不算什么事,可问题关键是在他旁边是武帝。
武帝径直迈步,站在门口看着屋内众人的神色,定定的看着大痦子:“都冷静!老楚去请护国公老太君过来了!”
拉长了音调,武帝看着面色一变两股颤颤的大痦子,重重冷哼一声:“认识是吧?朕记忆力还是很好的!”
熊也是有好处!
他当年熊,翘课跑出去玩的最多的就是两武伴读的家。
史家的府兵中就有这么个大痦子的丑八怪小孩!
“土夫子盗墓贼!”
猝不及防这早已尘封多年的过往被提及,孟三一颤,直接单膝点地,“卑职……不,草民拜见皇上。”
见人下意识的行军礼,武帝轻咳了一声:“等老夫人!你现在好好想想啊,该怎么交代!”
说完武帝转身,还冲许景言使个眼色。
许景言都没时间去观察屋内众人是什么神色,急急忙忙跟上武帝的步伐。出了七拐八拐的小巷坐进了马车后,他小心翼翼问:“爹,您……您还有盗墓的人手?”
“论起来是太、祖爷心胸宽大救下盗墓贼,化盗为军,又安排在护国公麾下。开国那位护国公说起来算你曾祖铁杆,就那种才智可能不多但绝对毫无理由忠心听话。让他负责他就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教导,还请文嘉公也给他们上课。”武帝介绍道:“但朕小时候不是挺淘气不懂事,见那么丑的人在国公府还挺惊诧,反正没说什么好话,然后就被文嘉公教训了。”
见武帝一提及幼年眉眼间除却伤感外还带着些回想被宠爱呵护的神气,许景言回应道:“能想象您当年有多嘴损。”
武帝哼了一声:“本来朕也没觉得什么,可一见他下意识跪的还是军礼,忽然间就闷得慌了。”
“血案过后,除却老一辈功勋外,那些跟随着打过天下的兵,见过从乱世到大周开国的老兵也没了。”
“那些老兵惨。”武帝掀开帘子,抬眸眺望着入目皆是灰扑扑土黄的家的轮廓线:“他们五六岁遇到水灾旱灾。好不容易吃着草根观音土活下来了,又得面临群雄争霸被迫进战场;好不容易活下来熬过动荡乱世见到大周开国了。安稳日子没过多少年,活下来的人还没含饴弄孙又挥刀拿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