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既利用礼法,那就证明也有个明面上使用御用金砖的理由吧?”许景行道:“赵家是因为女婿孝敬,光明正大。定王给张阁老送礼,明面上也有个理由吧?一个张家都不怕政敌攻讦僭越的理由。”
“不是姻亲也无师徒关系。”作为张阁老前徒孙,黎大人能保证自己记忆没有出错,张家师门上下包括姻亲,明面上跟宗亲联络很少。有往来的,也都是正常的政务以及三节两寿。
“让锦衣卫直接去问老张。老张编都会编出一个合情合理合礼法的。”许景行看楚统领。
楚统领颔首应下。
派人快马加鞭要一个理由时,又听得属下来报,匠户们得出敲起了一块金砖后,得出笃定的结论来了。
“是废品。”前来的五个匠户哆嗦的跪地禀告着:“您……您看,这挖出来的金砖,提出泥灰后还留有三刻。”
许景行一行人齐齐瞪圆了眼睛看,就见砖面上端端正正的三刻字:
【苏州府工师陈琮】
【苏州府工丞贾毅】
【苏州府工臣王妙笔】
看了三遍之后,许景行看着身形都气到趔趄的黎大人,赶紧按着人肩膀,示意冷静。
要知道赵阁老是很笃定这一批是御品的,也就是优品。
哪怕老花眼看错了,但是废品进京,正常人都觉得离谱啊!
“物勒工名制度本阁老还是知道的。”赵阁老瞧着某个年轻人气得脖颈都青了,清清嗓子开口:“料想袁大人也清楚。”
袁记闻言紧张的吞咽了一下口水,只觉自己脚底都开始烫得慌:“回赵阁老的话,这……这……按理是……”
“按理废品是当场销毁!”赵阁老厉声:“你们是觉得张阁老昔年当过工部尚书能任由你们污蔑,还是欺瞒老夫没在工部混过?”
“还是自甘堕落想要一辈子当贱籍?一辈子不得为官?”声音拔高,赵阁老居高临下俯瞰着颤颤的袁记:“本官不记得你,黎大人这个礼部侍郎的乘龙快婿也记得你。想当年虽为二甲传胪,却是堂堂第四名!”
“让你进工部,你觉得是自己寒门无背景才沦落工部?认为工部脏活累活,不如其他几部门体面油水丰厚?”
袁记身形一僵,“您?您……您连下官的名次还记得?”
“当然。我女婿为顺天府尹,有幸被钦点会试副考,我自然更为关注些。”赵阁老沉声:“你与他一般同为寒门,他也有几分惜才之心,甚至怕你在工程中出错,也稍加派人提点过。”
“甚至老夫给他安排的为官第一部 便是工部。”
“你工程这方方面面学得会了,例如涉及的征兵,例如预算核算,例如后勤准备,例如协调劳工与春耕等等问题,有朝一日外放地方,便能经世务实干得出政绩来。否则寒门子弟,说难听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话,空有满腔报复能干什么?”
猝不及防听到这番语重心长话,袁记双腿一软,跌倒在地:“不……不是……赵阁老您也知道的,这……这工部看似不如吏部户部这些部门,可是工部多管辖百业匠户。这有道是隔行如隔山,我一个二甲读书人在工部这个处处有行业规矩的地方也着实不知太多事啊。我也很努力在学,没想着敷衍没想着调任。可……可有些潜规矩我也真摸不透。”
“能交代的我一定交代清楚,请大人您开恩啊。”
赵阁老边和声安抚,眼神带着精芒看向黎大人。
黎大人冷声:“开恩?但凡有一丝隐瞒,本驸马定上奏父皇,将你三族贬为匠户,生生世世为贱籍!”
“不!”袁记瞬间毫无血色,连连磕头:“下……不罪臣一定交代,一定详详细细交代,千万不能沦为匠户贱籍。”
跟随的匠户们听得贱籍杂流,齐齐面色跟着一变。
本朝虽然开恩,工匠子弟有能耐的也能科考。但是却被所谓的正统读书人视作杂流。
“你们匠户也可以有线索就说。”黎大人撞见匠户们的面色,抬手指指许景行:“许景行先前被军户子弟收养,被视作杂流。甚至有人嘲笑他为湿生卵化之辈,披毛带角之徒!”
“甚至——”
朝皇陵的方向一抱拳,黎大人字正腔圆:“已被查证的五皇子殿下,亦也是被军户抚养长大,科考时得名次时也被视作杂流贱籍。”
“说来若不是某些人挑衅,谁也不会查许家户籍,想要证明许景言许景行兄弟俩只是被军户收养而已,原本是清清白白的农家子。”
“这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匠户们闻言神色各异。
袁记却怕得不行,指着其中的一个道:“这唤做杜老六的,乃是目前香山帮老李的便宜女婿,又掌管勘验金砖一事,定然知道的清清楚楚。”
被点名道姓的杜老六面色铁青,“你——”
胡说八道四个字都还没说完,眼睛便控制不住一眨,随后他便发现刀子靠近了脖颈,甚至脖颈处还传来疼痛。
如此近距离的贴近死亡,杜老六想着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所作所为,身形颤颤:“卑职……卑职斗胆,近些年是有废品进京,送给一些王公大臣。甚至据说……据说苏州那边还故意报废了一个砖窑。”
“但……但论起来这……这跟这一批书房发现的废品对不上号啊。”
“这……这一批是明显其实是优品。”杜老六感受着脖颈处的按压稍微松了些,喘口气,哆嗦着:“要是卑职没眼拙认错的话。这一批应该……应该是四十几年前的。因为这几位大师傅都年迈了吗,甚至有死了的。”
“应该是当年某些达官贵人被抄家了,然后这些被抄剩的。所以就成废品。”
“还有这种废品的。毕竟没人用抄家的晦气物品。”
抄家之物被截留亦或是被某些人赠送给劳苦功高的大臣,好像情理通顺了些。许景行一行人互相对视着,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揣测。
赵阁老看眼楚统领,示意先将众人拉下去一一审问。
他又等自家的砖到来,找了护国公府的老牌摸金校尉验证。
要是按着杜老六的说法,张家的御用金砖,跟他所拥有的没准差不多时期出品的。
得到确认后,摸金校尉还小声:“亲家老爷您别气,这品质来说还是张家的好。”
“我气什么,我女婿孝敬的。”
摸金校尉瞪眼:“哪个王八羔子这么欺人,我去刨了坟!”
“冷静冷静。”赵阁老劝了一句,示意把人送走,他自己看金砖片刻,总觉还是有些不对劲:“我这金砖日日夜夜熏香,表面有些温润我觉理所当然。但张家这块砖刚从地上翘起来的,这哑光色泽……”
“再翘,不把所有砖块全都翘起来!”赵阁老话锋一转,吩咐道:“能让张域闭口不言,守口如瓶的,定然他认为当时对所有人都有利。”
“若真是定王谋划,对定王而言他的不可磨灭的功绩便是封号。”赵阁老面色沉沉:“当年庆祝《大周字典》完成时,定王老爷子亲自来找我喝一杯,说他特别喜欢这一句古通正。亦作奠。引《西周礼》瞽蒙世奠系,奠,读为定,谓帝系,诸侯世本之属。”
许景行拧眉:“这话?”
***
听到定王亲自敬酒,武帝都有些迫不及待不等许景行显摆记忆力,问:“这话什么意思?”
许景行闻言,眉头紧拧看许景言:“你觉得什么意思?”
收到消息快马加鞭过来的许景言迎着猝不及防的考问眼神,思忖一瞬,发现自己不太认字,只能望文生义揣测着:“定这个字,是帝王主脉,诸侯王老大的意思?”
“不会吧?”武帝眉头紧拧成川:“要是老王叔真怎么琢磨,他夺位几十年前就可以啊。”
镇国公郑重点头,便催促:“你别吊人胃口,这话什么意思?”
“不光要考虑老王爷的文化,也要考虑你们。”许景行埋汰至极:“你们真是一家人。瞽蒙在西周指盲人乐官。这话的意思是盲人乐官需诵读并传承帝王、诸侯及卿大夫的世系谱牒,以辅助小史整理先王世系和昭穆秩序。”
三人大吃一惊,不约而同:“谓帝系!”
许景行:“…………”
许景行懒得跟三个文盲再废口舌,言简意赅:“赵阁老想起这件事,想起定王很是钟爱他的定王铭牌。但下葬时定王的金牌没有随之下葬,甚至定王在血案后也很少显露金牌。甚至他联想了一番定郡王至今不愿升爵,没准都是怕一升爵位,按着礼仪规矩都要收回铭牌在进行修改。”
“就让楚统领他们挖,挖出了定王爷的金牌。”
“附带真尸格。”
镇国公都不敢去看武帝什么神色,飞速问:“那你们去工部干啥?”
“捋证据,以及最近几年废品进京特别多呢。”许景行狞笑:“您觉得送给谁啊?”
“不是这……”送礼收礼送地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