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大人闻言点点头:“我虽未与香山帮工匠接触过,但昔年海堤修建的文书底稿我都一一翻阅过,也听闻过香山帮大名。香山帮工匠在本朝有天下百工的总领头的称号。”
说着,黎大人似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狐疑的看眼赵阁老。静默一瞬,他干脆有话直说:“赵阁老您提及香山帮,是想提及涉及开国那一辈的传闻?”
赵阁老难得困惑:“开国什么传闻跟香山帮有关?”
许景行听得这一翻旧账都五六十年,比自己两辈子的命还长,他缓缓吁口气,目光郑重的看着黎大人,拿出怀里的手札本:“您慢点说我做个记录。毕竟我没这一代两代口口相传的所谓家学渊源。”
“但我得记下来,给我的徒子徒孙们。”
一直沉默的楚统领飞快打手势,让手下赶紧麻溜画个重点。
看着一副郑重其实听学讲课的模样,黎大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感觉回到了自己幼年,听着师公讲故事。
讲那些知恩图报,千里马遇伯乐的故事。
“天下大定后,文臣上奏太、祖爷修吉穴。”黎大人朝皇陵方向一鞠躬:“按着前朝那些规矩,修建的工匠大多殒命。故此一开始本朝下令修建后,工匠都有自残现象,希冀自己不被选中,祸连全家。当时是……”
讲古的黎大人声音都有些颤了:“是……是定王查明缘由,直接澄清误会。虽工匠知是误会后,但为首的工匠彭进却也心怀感恩。”
赵阁老见状,抬手按着额头:“我想想,我……我想想……”
见两位正儿八经真材实料的土著天才面带思忖,要回忆五十年前的过往,许景行是特别乖顺,悄声拿起茶壶给两人倒茶,甚至揉揉手,打算必要时候给捏肩按摩,缓解疲劳。
作为一个能打败亲爹年纪轻轻成为商会会长的霸总,他也是走过“大胖孙子”路线的,获得了前前前会长宝贝的一票,甚至许家内部都沟通好了。
爷爷提让位一事,让许董退居二线。
免得儿子“逼”老子退位,显得略微凶残不孝。
回想着自己上位的过往,许景行默默在心里自我告诫,要惜命,要活着长命百岁。否则他都玩不转这“老太太裹脚布口口相传”的信息战。
就在许景行自我反省,边积极倒茶水时,侍卫们前来汇报,工匠带到。
许景行见回过神的两位天才面色的踌躇,干脆自己下令:“剔除香山籍贯的,且我们可以等。等香山帮死对头来。”
楚统领清清嗓子:“公子,您忘记先前的介绍了?这御用金砖就是出自苏州那地。”
“有道是术业有专攻啊。”
许景行看黎大人,又看赵阁老。
黎大人也看向赵阁老,躬身道:“我对这一块的确知之甚少。您……”
赵阁老打断黎大人的解释,双手按着额头的青筋,带着豁出去的魄力:“见。本阁老就问问话。”
闻言屋内众人都带着希冀看向赵阁老,楚统领甚至难得的弯腰,发自肺腑:“果不其然老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赵阁老被看着笑得灿烂的楚统领,自觉自己吓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别别别,您好好说话就成。”
看着被吓得脚步都往后退的赵阁老,楚统领干脆停止腰板,亲自下令唤营造工程的侍郎袁记带着匠户入内。
袁记带着五人入内,小心翼翼的一一行礼:“下官拜见嘉和驸马爷,赵阁老。”
袁记迟疑了一瞬,看着许景行,试探着:“拜见公子?”
许景行对称呼不上心,示意赵阁老赶紧切入正题。
他怕《九章算术》压制不了许景言。
赵阁老直接下令先查金砖的品级,又问金砖是如何铺好刮平,道:“老夫记得当年也找工匠询问过,好像工期还挺漫长。得几个人小心翼翼干来着?”
袁记不明所以,让工匠调查,自己回答:“回赵阁老的话,这铺设金砖时,得先按尺寸切磨,再经过抄平、铺泥、弹线、试铺等几道工序把砖铺好刮平。最后在墁好的金砖上浸以生桐油。每一步都得谨慎,故此工期的确漫长,得娴熟的两个瓦工和壮工通力合作,一天最多也只能墁五块金砖。”
赵阁老听得这与自己记忆相差不大的回答,点点头,便开口下令先等匠户的反馈。
匠户们闻言,听得偌大的书房寂静无声,更加因此吓得小心翼翼撬动砖块。
见众人面颊都带着肉眼可见被吓出来的汗珠,许景行开口邀请赵阁老黎大人一行去厢房休息一二,将此地只留给记录的锦衣卫书吏。
黎大人拧眉:“本官奉命为见证者!”
许景行:“匠户们来此都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了,所带工具也检查过了。眼下需要他们凝神屏气拿出自己术业有专攻的素养,若是因我们让他们紧张害怕,万一一个哆嗦,把砖头砸裂了怎么办?”
末了,他带着试探:“您想想啊,户籍那轻飘飘的一页纸。若是有人当时现场撕了怎么办?”
赵阁老瞟了眼动作都有些僵硬的匠户们,颔首同意许景行的观念,邀请楚统领做见证,把人拉走,休息休息。
许景行动手。
被一左一右拖着走的黎大人沉默。
哪怕到了厢房也依旧沉默,连浓茶都喝不下去。
许景行无奈,聊话题:“两位先前都提及修建大坝。我能多嘴问一句吗?我记得我曾在书中看到过,有一种制度叫物勒工名制度?”
顿了顿,他展开详细诉说自己为了股份被迫刷综艺KPI时学到的知识点:“据说这个制度是从秦朝开始的?”
现代的质量追溯码,都源于秦朝,源于物勒工名制度。
据说秦修建长城时为保证质量,每一块砖头上工匠要刻上名字,质量不合格就追责。且分层刻名,形成了从管理层到执行层的完整责任链:第一层是【工师】,也就是工地负责人,比如【咸阳工师田】里的【田】;第二层是【丞】,相当于技术监理;第三层是【工臣】,也就是具体操作的工匠,像【工臣壮】里的【壮】。
此制度若是执行到位,一旦某段城墙出现质量问题,那么就可以一路追查到底。
若是金砖制作也是此制度,那追查起来就容易了!
“你还真是博学。”赵阁老狐疑的看着许景行:“真不是老狐狸夺舍重来?”
“十两茅房您听过吗?”许景行很庆幸自己花大价钱建造的茅房了:“我们跟师傅们互换技艺,技艺没换多少,但是听师傅们讲过故事。”
解释过后,他问:“赵阁老您这口气,是有这制度?”
赵阁老见人提及大名鼎鼎的十两茅房,表情更加狐疑:“你们当时欠债啊,怎么能花大价钱修……”
努力了好几回,赵阁老发现自己青天白日还是说不出出恭两个字,压住了自己内心的好奇狐疑警惕,回答许景行的话:“但这一批很明显不是光明正大进京的。因此你用你老狐狸的脑袋转转也知道,定不会刻名啊。”
“工匠们自己也有一本账吧?”许景行道:“逼他们拿出自己的内账来。”
黎大人面带了然:“金砖形同尸体,尸体能被勘验,那么金砖也能被勘验。我等除却官方匠户外,还可以请些其他偏门人才来鉴定一二。”
说着,黎大人目光定定的看着赵阁老。
赵阁老眼皮一跳,忽有种不好的预感。
正琢磨着,就见人开口了:“据闻护国公府有老练的摸金校尉?”
辨认皇家事物,跟皇陵工匠们斗智斗勇最有经验的肯定是盗墓贼啊。
“你这年轻人还是焉吧好。”赵阁老没好气道:“盗墓贼看我干啥?直接跟楚统领说不就行?我那老亲家还能够藏着掖着?没准她老人家自己拄着拐杖就来。”
“首辅阁老,我叔父的意思是得劳烦您去一趟工部查阅文书。”许景行起身,拍着似乎被气到浑身颤抖的老人家:“再把您供奉的,您女婿孝敬您的,正儿八经的御用金砖拿过来做个对比。”
赵阁老挥手,“你别靠近老夫,老夫还能活到一百岁。”
说完他几乎迫不及待的开口请楚统领去拿女婿的孝敬:“至于工部。等先对比后,有些头绪再去。否则那些嗡嗡嗡的声音不说,我纵然去看,最多也就记忆而已,不知其中关窍。那也等同做无用功。”
“阁老您考虑周到。”黎大人弯腰行礼。
赵阁老老神在在受了一礼,“嘉和驸马爷您客气了。如果要对比,你最好也返回公主府查勘一二。”
听得驸马爷的称呼,黎大人笑笑,应下后又详细询问了些其他文物可疑之处。
赵阁老:“老张又不是个傻的,放着证据在书房,等着调查。就算从前有相关证据,许景言在国子监一嗓子父皇爆发出来后,也定然毁得干净。”
“这份自信我还是有的。”
“老张还是阳谋为主,最多的还是利用所谓的规矩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