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着眼看清开口之人的身影后,镇国公轻咳一声,正襟危坐:“凌贤弟,你……你也出来转转?”
武帝看着被镇国公唤做凌贤弟的凌阡畴弯腰拱手,直接一抬手算免礼,笑盈盈对许景言和许景行介绍来者:“凌阡畴,开国一派难得的天才。”
“您谬赞了。”凌阡畴带着踌躇,小心翼翼看着武帝,征询着:“见过公子?”
“先这么喊吧。毕竟还没正式认祖归宗。”武帝道:“老凌,我记得你刚回来吧?怎么转到这里来了?”
听得这意有所指的问话,许景行眉头一挑,带着审视看着凌阡畴。
此人的大名甚至履历,他早已从黎大人唐大人,甚至朱讲师嘴里都听到过——天才但病弱,荫庇制度局限下无法青云直上,却老老实实为民为官,几十年如一日。
但相比众人口中惊叹的才学官声而言,当看见凌阡畴的第一眼,率先引人注目的还是这过份惊艳的眉眼。
不像凌怀宴那种妖冶夺目,凌阡畴似温润的玉,透着雅。
雅的让人见之心生亲近之意。
点评着,许景行眼角余光瞄向许景言。
就见向来嚷着盛世美颜爱跟美人交朋友的许景言此刻表情有些微妙,甚至人手还往自己脸颊摸。
见状,他清清嗓子,起身行晚辈礼。
毕竟皇帝介绍的第一句是开国一派。
许景言听得提示音,也笑着晚辈礼。哪怕凌阡畴避开了,但是显得他谦逊礼贤下士嘛。
不过总觉得凌阡畴美的有些怪怪的。
凌阡畴看着面色和善的两位据说引发动荡的公子,缓缓躬身回答了武帝的话:“许久未归家,听闻出了与公子有关的黄金榜,害怕自己不知风味,等日后上衙时都与同聊无话可说。”
“你到时候去国子监讲学,让你师兄给你开后门,找许景言做一个。”武帝亲和道:“今天有事,你留着让某些人胡乱脑补不好。先离开吧。”
听得这直白的送客,许景言一时间都有些搞不清楚此人在武帝心目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只能先顺着武帝话诉说自己在国子监也会糊煎饼欢迎人来尝,甚至还可以让张祭酒外带后,他目送人离开。
望着人纤细的背影,许景言瞳孔猛地一震,而后扭头盯着武帝。
武帝莫名:“怎么了?”
许景言左右转一圈,瞄见左右桌是相熟的侍卫后,便低声:“爹,他是不是你小、情、人?”
武帝气得搁筷。
镇国公一手按住桌子,一手淡然夹面。
许景行轻咳一声:“我好奇,你咋得出这结论的?”
“是女的。”许景言笃定:“女的。以我这么多年coser,演电视也男扮女装过的经验发誓。”
“所以皇上你的态度是不是让人狐疑?”
武帝看着许景言:“你还男扮女装?”
“你们现在的戏子花旦不都是男的扮演吗?”许景言淡然:“道理差不多啊,我可是唱跳——”
刚想强调自己的欢迎,许景言听到一句闭嘴,气鼓了腮帮子。
武帝咬牙:“算你有经验。这家太倒霉了,当时文嘉公怜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了女扮男装。”
“文嘉公临终跟朕说的。你们别外传!”
许景行挑眉:“那您让他回来真是来接管工部的?”
“不是你们闹腾女学吗?朕想着她聪明又是文嘉公徒弟又是个女的。”武帝磨牙:“当国子监祭酒,到时候国子监这管理大周官学的部门多一个女学,也就少阻力了些。”
“但张守正这个窝囊不敢接顺天府的位置。”
“那相比之下,朕自然护着张守正。”武帝道:“毕竟张守正朕揍的长大的。朕提女学,他要是敢不同意,朕能直接套麻袋揍他。”
许景言抽口气:“爹,这样好吗?”
“镇国公也揍过。”
镇国公面不改色:“当时打文嘉公他们这些夫子打不过,父债子偿就揍张守正了。”
许景言都不敢信:“你们没被打吗?”
武帝理直气壮:“我们套麻袋打的,有道是抓贼拿脏。”
听到这逆天的言论,许景言瞬间觉得自己是乖小孩了。他需要担心武帝的名声吗?
完全不需要!
这种熊玩意,他都能揍!
带着这一股的亢奋,许景言只觉自己浑身压力是彻彻底底一扫而空。他吃完弟妹亲手做的豆浆后,便开开心心回国子监继续奋斗。
一路亢奋到进了考舍,看到了题目。
许景言更加亢奋。
会哦。
一眼就分辨出这截的字眼来自哪一篇。
这第一场第一道超级长。
第一句“生而知之者,上也”出自《论语·季氏篇》。
第二句“徵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出自《中庸》。
第三句“汤执中,立贤无方。”来自《孟子·离娄下》。
简言之,一道题目三句话横跨三本书,堪称乡试“截搭题”中最最最地狱的一种——无情搭。
当然摆在乡试至关重要的第一场第一题,政治意味更加明显。
很显然没准都不是直隶总督出的,而是皇帝。
因为第一句顾名思义说天才。
第二句就联系原文出处的“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徵”直接话锋一转说“至诚”,换句说说人的精神境界了。
也就文化精神,对个人和社会的积极影响。
坚持正确的文化精神,保持至诚的状态才能不断积累正能量,提修养,进而影响周边和社会。
第三句又又话锋一转,说如何管理了。说商朝选人才是掌握中正原则,选拔人才不居常规。
要把三句话串起来破题,说难真挺难的,尤其是最后一句像是再说学说百花齐放人才百家争鸣。
暗暗搓搓的告诫他们兄弟俩别以为就马恩牛逼了。
要静心,要坚持,要不断的拉拢更多人壮大马恩门派。一个天才是没有用的,要无数天才一起发扬马恩门派。
等等,好像可以从第三句倒推到第一句啊。
与此同时的确暗示过出题人的武帝喷嚏连连:“不是第一题就不会做吧?暗暗搓搓骂我?”
武帝心焦着,拉着一身武袍的镇国公询问:“你说许景言能够榜上有名吗?”
镇国公莫得感情:“你都请好假了,要不一起去守着?要不就闭嘴?”
武帝纠结片刻,选择去太庙拜一拜。
又觉太庙拜完不够,跑去皇陵。
还没到皇陵,就远远的看见香烟袅袅。正狐疑间,他又听得身后响动,回眸就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赶着小毛驴,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一篮香火颤颤巍巍而来。
武帝轻咳一声:“老爷子,您坐稳点啊。”
“谢谢,稳着呢。后生你也是来给公子求在天之灵保佑啊?”
武帝笑了笑:“您也是啊?”
“听说公子考乡试呢,上回不是忙着血案没考上嘛。这回不一样了,都得拜拜啊,求个好兆头。都说了他们是亡灵保佑的好孩子啊。”
武帝闻言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笑着点头,边说着,边示意侍卫去牵驴。
他自己是不敢的。
吃过驴肉,没碰过驴。万一把老人家摔了怎么办?
老人家笑着谢过,又闲聊拉着家常,诉说自己听到的好。
武帝笑盈盈的应和,等到达普法馆,望着祭拜祈祷的男女老少,嘴角不自禁弯了弯,带着郑重先给自己的儿子拜一拜。
长生,他是真心要人当太子,要人继承皇位的。
没有任何的政治因素。
纯粹就当爹了,纯粹就是想炫耀。
炫耀自己一个遗腹子,没爹的孩子,终于让自己的孩子有爹了。
压下眼里的哀恸,武帝又祭拜四儿子。
忙完亲子之后,他看着沈从嘉的名字,长叹一口气,给人也摆上果盘,希冀人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他的奶奶沈瑶能够清醒过来,也保佑那对疯癫的夫妇别在疯了。
一一祭拜皇宫殒命的孩童后,武帝嗅着香烟,又不敢回去了,派人买来更多的香火贡品,把其他人的坟墓也一一祭扫过去。
随着祭拜,武帝听得许景言顺利的提前交卷,休息,顺利的进入第二场,顺利的又提前交卷,休息,进入第三场……
只觉自己心能够彻彻底底稳下来了。
只要八月十五这一夜平安过了,就好了。
许景言都安排好了,八月十六一早就交卷,就补一觉,晚上一家人一起过中秋。
八月十五傍晚,武帝望着随着血案侦查,竖起起来的一排排墓碑,最后深深一拜,便停止了脊背,回城。
与镇国公汇合之后,武帝凝神听得沙漏声,喑哑着声问:“你怕吗?”
镇国公:“兵来将挡水来土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