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品看着攀比气性上来的帝王,唇畔蠕动片刻,还是没说出大逆不道僭越的话,最后只恳求自己见一见喝醉的未来孙女婿。
武帝痛快答应。
一个时辰后,赵九品看着难得躺在床上,捂着头的许景行,都有些狐疑:“你真昨晚喝醉了?”
许景行另一手也按上了额头,哑着声:“老赵,我好歹叫你一声祖父。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喝醉酒不可怕,可怕的是这身体酒量就这么一点。
这么一点就罢了,但醒来后醉酒期间发生了什么,却能记得清清楚楚。
一想起昨晚泄露的心事——依旧心心念念未完成的霸董事业,许景行叹气:“我可能真没什么诗词歌赋。”
“你也没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全靠自律!”赵九品沉声:“我一个天才,还能看不透你的实力。”
骄傲说完后,他正色道:“殿试肯定不会抓阄决定名次了。你有把握进前十名吗?”
“考策论我是有把握的!”许景行傲然。
赵九品闻言声音骤然一冷:“许景行,你拥有的马恩理念让你傲慢。关键指标考核,跟吏部考核官吏的四格八法本质相同。”
“先前你们经筵日讲,没有把朝廷官职履职要求学个精通吗?”
许景行看着肃杀的赵九品,望着人严苛中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一怔。
“你的胜算说句实在话在工!”赵九品面无表情:“就这,还得盘算着满朝文臣的傲慢对《墨经》《梦溪笔谈》等不熟悉,觉得你哪怕协助侦查出爆炸案,也不过是运道好,是个传统的政客。”
“然后我带人上蹿下跳引导着他们出有关工部工程相关的题目。不然传统的题目,若是碰到一个世家出身的天才,你恐怕长处发挥不出来。”
许景行看着板着脸的赵九品,问的声音都有些轻:“您……您看得出来我擅长工匠之技?”
“一个正统的文臣谁折腾粪坑爆炸?”赵九品瞧着人还惊愕的模样,没忍住叹气:“哪怕天才都有脾气,但你是因天才而有单纯执拗的持才傲物脾气,还是因教养孕育出底气,我还是区分出来的。”
“你可以说是政客,但绝对不是天才。”
“多谢祖父教诲。”许景行闻言郑重的坐直身子,还想起身给老赵行个礼。
赵九品见人脾气都有些柔和,眉眼间带着一丝“爱屋及乌”的孺慕,无奈的吁口气。他知道自己或许就是靠着许景行以及许景言的“爱屋及乌”的孺慕才有机会重新奋斗,因此今日他也才话重了三分。
但瞧着许景行这般郑重,透着举一反三知错就改的魄力,他又不得不羡慕武帝。
这得什么好运道,这么多人簇拥着。
感叹着,赵九品清清嗓子:“你先好好休息。殿试规矩是抓阄,到时候选考生自己抓考题。”
“具体章程不管怎么变,本质不会变了。”
“至于小传胪——”赵九品诉说自己先前一闪而过的计策,“从赋税和户籍两个标准评断,朝臣应该会同意。要争论的大概就是选哪一个县发生的事情,还是捏造一个县,让你们进行发展。”
许景行应下,拉着要走的赵九品:“祖父,相比您去奔波忙碌,引导朝臣出题,这不确定的出题而言,您不如训练一下我的短处。”
“打铁还得自身硬。”
“除却诗词歌赋,其他短处,我都能补!恶补!”许景行眼里带着决然,目光定定的看着满头白发的赵九品。
哪怕的确因为人上了岁数,白发苍苍了。但北疆的风霜还是让人留下了苦难的褶皱。
他不敢去想爷爷如何。
眼下只是不愿同样为家族呕心沥血的赵家家主卑微屈膝。
“你……”
许景行冷声:“你只能我欺负!”
【📢作者有话说】
KPI、四格八法引用。
第239章
◎一提及位卑权重,你率先想到什么?◎
赵九品气得脸都黑了。
但瞧着许景行面带疲态, 却依旧锐利杀伐的眼神,他不期然想起了曾经的年少轻狂。
回想着曾经雄心壮志修坝,把赵家九族都堵上的热血, 赵九品反手缓缓捂着自己还跳动的心脏。
一下又一下,代表着鲜活强劲的生命力。
代表着赵家阴差阳错被续命成功——若是没有兄弟俩横空出世,按着那可耻的钉子下作手段,赵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坑一把, 甚至大周没准都千疮百孔!
不敢去想那些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悲惨事件,赵九品狠狠吸口气,眯着眼似鹰隼:“你当政客就好好做政客,没必要最后一个环节显摆文人风骨。我能够串联,引导某些文臣顺着我的心意出考题, 那也是建立在我把他们的心思琢磨透彻的基础上。”
话语到最后, 赵九品还带着与傲然:“科举排名, 本来家世背景就是其中一环。”
“这也是你选择我做姻亲的缘由!”
这一句七分的骄傲夹着三分的狐疑。许景行自然听得出来。他看着人双眸透着历经世事沉浮沉淀下来锐利,微笑着开口:“祖父, 您在您这代人中屹立不倒, 可我要比您更厉害, 要掌控未来三代。故此,我的基础要牢靠, 除却诗词歌赋外,我必须趁现在年轻多学,且必须补齐自己的短板。”
郑重的解释后,他垂首看着素服在身的赵九品, 声音带着些喑哑:“除却护犊子的因素外, 醉酒让我明白, 我对事业对权力的追求是刻在骨子里的!”
“我很喜欢与人斗, 喜欢运筹帷幄!”
“因此我必须面面俱到。”
“我甚至不要六连元都行,但我必须稳打稳扎。趁着有那么护着,我得把自身的基础打的牢固。”许景行说着后牙槽都咬起来:“这样我能给你们养老送终,让你们盖棺定论!”
又冷不丁的听得“包终身”的承诺,赵九品感动着,忍不住笑出来:“说来,我或许能当你们女学表率了,我女儿养得好,你们这一个个的给我养老送终。”
“我还有儿子有孙子呢,轮不到你们!”
许景行面不改色:“不冲突,女儿也是传承香火的。你孙子要是不成器,我能给你办葬礼。”
赵九品:“…………”
赵九品:“…………”
赵九品:“…………”
不想老夫聊发少年狂,赵九品紧绷着脸看着年轻的许景行,还没二十弱冠的许景行。
想想人未来在朝堂呼风唤雨的时间,沉默片刻后,他十分庆幸自己老了。
不然,还要跟人同朝为官起码五十年——按着乞骸骨的年龄算,许景行还能在官场折腾整整五十年啊!
人一生有几个五十年?
他——
赵九品双手按着额头青筋,杜绝去想自己的丧礼如何热闹,一字一字道:“我可以不琢磨政客之道,只专心辅导你殿试,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
“你为官后,得跟黎县令一样,起码踏踏实实为一地父母官六年!”赵九品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许景行:“你必须懂小官小吏的苦。”
见许景行微笑着,仿若知道他的要求,仿若能够潜心完成他的要求,赵九品带着试探,加加条件:“你要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学会做一地父母官。”
许景行看着越说表情越肃穆的赵九品。哪怕人粗布麻衣的,此时此刻倒是真端得首辅的大气来,让他不由得与有荣焉自豪起来,庆幸自己找对姻亲祖父。
“祖父,您放心,我的计划本就有当父母官这一环。我一直想着去北疆!”许景行铿锵有力:“到最穷的地方去!”
顿了顿,他还酸溜溜着:“您当初为您的宝贝徒弟女婿精心选择了西凉作为政治发家地。您到时候也得给我参谋的。”
“不然,我把醋倒他身上!”
见许景行透着小儿的脾气,赵九品彻底惊了:“你工业革命还有造船都是大事,你能耐得住性子在地方六年?”
许景行昂首挺胸:“你去十里村打听打听,许景言当年离村前信誓旦旦说自己学成归来当村长建设家乡的。”
“咱们说利益的是,从基层开始培养自己的嫡系人手,那是实打实的心腹。比如我的师弟们!说来要不是莫名其妙的开启认祖归宗,我许景行是挟持开宗立派大儒身份来参加殿试的。”
这话真诚的,赵阁老无话可说。只能提及自己的对许景行参加殿试的看法:“你大局观念绝对没问题,各部门综合履职,诸如旱灾问题也能井井有条。
说话间,他察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下意识的循声望过去。岂料就见某个人趴在窗户边,探头探脑的。
目标明显至极。
一见他,还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
赵九品当即就觉得自己脑子嗡嗡做疼,耳畔还浮现武帝那亢奋“与君同棺”的邀约——说实话,文臣的确以陪葬皇陵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