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许景行微笑,让自己耐心时,贺珍珠开始诉说到布坊的点滴。
三个时辰前——
因要有新衣服了,贺珍珠开心了一宿。刚拐进布坊所在的街,她便昂首看着匾额,带着些傲然:“娘,这匾额上的五个字,我都认识了。从左往右依次是董、大、布、坊!”
贺大娘闻言,立马顾不得好奇布坊门口怎么没个人影,与有荣焉骄傲着:“我闺女聪明,也识字了。”
说着,她看着快到她肩膀的闺女,低声道:“我跟你爹商议了问问县城绣娘收不收徒。学学刺绣的手艺,就跟钱明他娘一样能在帕子上绣字的。”
“绣字那种比普通花样子难多了,可也赚钱啊。她什么活都不参加,也不跟着做吃食补贴家用,就光绣字都能养钱明读书。”诉说着村里有手艺的钱明他娘,贺大娘口吻中带着佩服。
“娘,我已经在很努力跟厨娘学了。且我更想跟弟弟一样拜师兄。哪怕被安排捣粉末,我也觉得师兄他们聪明。跟聪明人身边长见识。”贺珍珠笑容都焉了,小声道:“张石头那姐姐张蕾儿,本来被张石头拽着来的听故事,可现在都自己来,比赵阿大还积极听故事,当师兄们小助手。”
“您和爹不是都说这张家厉害吗?这官升的比张叔还快,张叔都快十年百夫长了。”
“浑说什么?”贺大娘瞪了眼闺女,赶着驴车停靠好。但见闺女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又抬眸看了眼匾额。
她来了不少回了,都不知道这匾额到底悬挂什么玩意。
但她闺女,三年就知道了。还不是正经拜师学,就每天一个时辰听一听,就有点墨水。
不是睁眼瞎了。
张蕾儿也算官家千金了,张家也愿意千金跟在哥俩身边混。
足以见证许家哥俩未来有大出息啊!
琢磨着,贺大娘凑贺珍珠耳畔道:“等县试过后,我跟你爹说说让你爹胆大问问。他们愿意收徒弟,他们愿意的话那咱们就不想拜绣娘学艺的事情。”
见立马开心的闺女,她又板着脸:“但话还是要说明白。你现在也大姑娘了要学些缝缝补补的手艺。到时候要会自己做衣服,知道吗?”
贺珍珠郑重点头:“知道,娘。”
“谢谢娘。”
贺大娘听得这声声撒娇的话,笑着催贺珍珠下车。
娘两手挽着手进店。
刚走进去,就听得一声晦气的呼喊:“打鱼佬腥臭味也不知道多洗几遍,就敢直接进门。”
这从未听闻的刻薄鄙夷话语响彻耳畔,贺珍珠下意识抬眸看去。就见一个带着簪子配着花,发髻打扮好看,穿着大红衣裳的姑娘捂着一方好看的绣帕,一脸高高在上的鄙夷着。
看神色比张蕾儿都还横两分。
但张蕾儿可是跟县令千金一样的人物,也没说什么打鱼佬这些。
“咱津门哪个不靠海吃海,你哪家小娘子砸碗骂娘啊?”贺大娘瞧着浑身傲气的姑娘,直接回怼了一句:“董家娘子呢?”
“董家都要关门大吉了,还董家?这以后就是本小姐的产业!”
“您哪家千金啊?”贺大娘不惧着:“我也混过,这靠着达官贵人的码头,也没见过哪家贵人这么趾高气扬的。”
渔民都是靠津卫,年年津卫罩着的。
“本小姐可是太白楼赵家的大小姐赵鸳鸯。”赵鸳鸯开口斜睨着贺大娘,“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打鱼佬怕了吧?恐怕连我家食楼的门槛都不敢踏进去。”
“太白楼这名字有点耳熟,我……”贺大娘正在回想,就见董家娘子白着脸急急忙忙出来,喘着气怒瞪赵鸳鸯:“赵家千金,还没到最后期限,你这般耀武扬威扫我的客,是真觉得没王法了吗?”
“我豁出性命去告,恐怕你爹都讨不了好。”
“你自己签的契约。”赵鸳鸯字字铿锵:“怎么,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说自己不认字?”
“我去京城告御状,告赵家纵容刁奴侵占良民产业。”董家娘子目带恨意:“那赵家杀奴维护自己名声容易吧?”
“你如此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本千金等着!”赵鸳鸯愤怒拍案,而后又瞪了贺大娘和贺珍珠一眼,“臭鱼佬的也真晦气!”
贺大娘见状立马瞪回去。
贺珍珠也有样学样瞪。
等人离开后,贺大娘看着浑身颤栗的董家娘子,赶忙上前搀扶住:“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您家,咱们县城出名的好啊。我还想请您弹棉花制做被褥送人,怎么就?”
眼里带着切实的慌乱,贺大娘问的都有些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看眼毫无一物的柜台。不像从前摆着五颜六色的布匹,摆着一大框布头,供她们这些老百姓挑选。布头可是抢手货,年底缝缝补补最需要不过了。
贺珍珠闻言,也小心翼翼的看着有些印象的董家娘子。
在她记忆中董家娘子可温柔可好看了,比村里钱明他娘还漂亮。
她心心念念的头花,就是董家娘子手巧编出来了。比张蕾儿从绣坊买的更加好看!
“还是你命好,男人能在平海落户籍。”董家娘子见老顾客眼中的困惑,苦笑着道一句:“乡绅老爷们嫌弃平海,可咱们老百姓还真羡慕平海。听说平海孤寡做些吃食,被人欺了,县令大老爷是下令彻查,巡逻还有守卫都护着。”
“那……那几个也惨,男人死在战场上,在宗族里被欺凌。是信朝廷才千里移民的。朝廷是得护着点,且有人也真拼命啊。在我家帮忙修渔网那个,就特拼命,就想多赚些钱留给闺女做嫁妆,让闺女有些底气,免得再被卖掉。”贺大娘立马强调都是苦命女子后,问心中的不解:“这董家本地还有宗族,咱打个外地来太白楼还不容易?”
“那太白楼是阁老的产业。”董家娘子吁口气,环顾四周环顾自家打下来的产业:“大妹子,我刚才也就不痛快,心里说两句。真去,谁敢啊?”
“我还想孩子读书,我还有闺女在婆家啊。”
“不……不是当官不能经商吗?”贺珍珠听得这话,没忍住插嘴,道了一句。
话音落下,她迎着董家娘子望过来的眼神,怯怯往自己娘亲身后躲了躲,小声:“我……这……这我们村子里也能见校尉这些官啊。”
其实是她娘还有牛大婶心疼摆摊的弟弟们,想要自己去摆摊,许家师兄们诉说原委,她才懵懵懂懂知道一点,原来读书当官后有很多要求的。
贺大娘立马接着道:“虽然我男人退了,可到底还有些战友情谊。十里八村都差不多这种情况,所以这些小武官们对我们都好的。我家老大还在镇子上读书,教了些规矩。要不然我想老贺都改个行。那盛昌大码头那么多商贾多赚钱啊。”
最后一句,她说的是真诚真意。
“平海倒是好地方,养得女孩子都大大方方的,一点都不畏惧。”董家娘子听完这番话后,觉得自己是越发羡慕平海了。因为羡慕就忍不住多道两句:“听闻你们平海出了个神童。这神童可厉害了,还能够研发各种容易上手的美食。”
“本来据闻那太白楼盯着美食的。但县令大老爷出面成立美食研究,说要汇聚天下美食扬一扬天子脚下的名号。”
“这不,那些豪门刁奴的不敢了,就对着布料了。咱们南来北往的多少布料,本地的布坊,是……是……”说到抑郁痛处,董家娘子眼圈都红了:“一点点被挤兑活不下。”
“不是一个开食楼的,这跨业啊?”贺大娘惊了。
“他的娘子开了绣坊。据闻这夫妇两都是阁老家的家生子,有些能耐,被放了良籍,来闯一闯的。”董家娘子捏了捏自己带伤的手:“罢了罢了,不提这些伤心事,我也是碰巧了这无人可说跟你们娘两说两句。”
“你要什么布料,我这边还有些存货,缝补出两套新衣裳是没问题。”
“那棉花还有吗?”贺大娘问的小心翼翼:“我家老大到相看的年岁了,该好生置办一套像样的冬衣。我还想做个八斤的,全新的棉被。这个送恩师的,要全新。您家棉花够吗?”
“这……”董家娘子一怔,而后直接哭出声来:“也是我自己鬼迷心窍,被撺掇多买了棉。结果是泡水的黑棉啊。”
“我家老董气倒在床。我家三代口碑你们也有数啊,不会拿这些破烂坑乡里乡亲。咱们咬紧牙关买点棉过冬不容易。”
“所以……所以就只能卖店了。”
“你看看布吧。”
回忆到此,贺珍珠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畔。
牛大妞又立马送上一碗红糖水,示意人多喝几口:“没事,你喝的都是他们研究糖水不成功的。”
听得这话,贺珍珠捧着小口喝了喝,自觉润过嗓子后,才继续道:“我娘就挑布料了,我……我因为听得这氛围怪害怕的,就感觉疼,然后肚子疼……”
“不急,慢慢想。你刚才说得很好,很仔细,对我们的帮助很大。”许景行鼓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