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着等人又一笔一笔写,书法中被视作精髓“之”都快像一条蛇,蜷缩趴着。他慢慢捏拳负在背后,努力等人写完后,问的小心翼翼:“你如何学书法的?”
“就……就描红,认真描。”
“然后呢?”许景行抬眸与人四目相对,问的真挚无比。描红他知道,他当年练书法也描字帖,一笔一划的描。
描写主要是为了有个框架结构认知。
迎着许景行带着求解的眼神,没有任何鄙夷嘲讽,只是单纯好奇的眼神,贺海回答:“按着林夫子说的横平竖直练!”
许景行:“然后呢?”
“就这样练,每日一个时辰写大字。”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郑重转身,取过《大周字典》:“这些部首偏旁认吗?”
贺海摇摇头,问的忐忑不安:“这……这要学吗?”那他愚钝的,岂不是一辈子都进不了县试的大门?
“你是死记硬背。”许景行缓缓多加一个词:“派系。这跟我们教导体系不一样。马恩先生教我们,是让我们融会贯通,会说字的演变,说字如何形成体系。这些部首偏旁,便譬如建房子的砖头。我们将偏旁学会,而后再学字。”
“你跟我们认字体系不一样,现在短时间改不过来。但你有一点必须下苦功去练习。”
贺三青恨不得立马说跟您学,拜您为师也行,但见许景行肃穆的模样,他还是止住了嘴。与人一般目光看向贺海。
贺海有些懵,还在环顾二楼书房的墙壁。
许景行耐心等着。
贺海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最后因冻裂的手指在炭火点燃的书房内发痒,他才回过神来:“您……您说什么事?”
许景行道:“现在教你力量技巧,贺叔您有空也在一旁听。就您撒网那站姿技巧,您也能听得懂。”
“贺海你要对力量控制,不是笔控制你,是你控制笔……”
贺海呆若木鸡。
贺三青也傻了。
三炷香之后,贺三青看看自己在白麻纸上写出来的字,再瞄了眼儿子写的字,骄傲的挺胸——嘿,名师一点播,他也能写啊,看着比狗爬字还好看一点!
“贺海明天早上过来在饼鏊,在炭火燃烧的饼鏊上练字。力量不会控制,那贺海你就自己手腕被烫熟啊。”许景行道:“至于练废的米糊,贺叔你们家拿回去当晚饭吃。”
贺三青毫不犹豫应下:“我……我明天也能来听一听吗?这几天风雪,不能出海。”
“可以。”许景行道。
见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敲定好他明日的安排,贺海看看自己似乎有些长进的字,又看看带来的作业。想想鼓励他的林夫子,贺海最终还是鼓足了勇气,“您……我知道您好,但……但林夫子也很认真教我。学堂的课,我……我除非病重,不然都不请假的。且……且若是让夫子知道……”
“不是,他教你教这样你还替他说话?”贺三青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这么不惜福,气得脖颈都青了。
“贺叔,您忘记了,我们还技能互换呢。每个人都有擅长的地方。”许景行见状,开口对贺三青说完,示意人冷静后,便看向贺海,语重心长:“是我思虑不周,没想你读书的事情。但你接下来一切都要为县试让步。”
“县试过后会张贴答卷。会点评每一道题。”
“章大学士是当世公认的大家,黎大人有能耐请他来做阅卷官,那是我们的福气,必须要抓住的机会。”
“若不是咱能耐有限,请不到其他禀生作保。小山他们我也会请贺叔他们发动人脉凑一凑,带进县试。不图其他,就图人的点评。哪怕他们只能到第二场。”
贺海听得这话,感觉自己既愧疚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幸运。他的家人他的弟弟愿意为他铺路,他也能遇到好人指点。
“我……我……我会参加,我……我跟林先生说明原委后,请假行吗?”
“可以。”许景行毫不犹豫笃定道:“我也听闻林先生,他自己读书他教学都刻苦出了名,也会苦心劝孩童上学。说句实在话,林先生这样能抓四书五经基础的严师适合许景言这样脑子活络爱偷懒的。”
“你眼下四书五经还是能倒背如流的,要的就是自己的理解以及把字练好。”
贺海听得这话,感谢的弯腰:“多谢您,我……我会努力的。”
“那今天都请假了,你就努力练字。把我教的好好想想,练一练。后院考舍你进甲字号。”许景行道:“我跟贺叔说两句,他今天要当巡逻的士兵。”
贺海应下,弯腰作揖后离开。
贺三青看许景行:“您有话要说?”
“学堂里是不是有不少人?”
“镇子里像我们这样的基本都去林夫子那边读书。”贺三青直接问:“是不是跟陈青云一样沽名钓誉的?”
“贺海基础还是牢固的。我刚才说的也不是假话。我也问过钱师爷林夫子如何。毕竟许景言虽然喊我大师兄,但他读书不上心,所以我也留心夫子。”许景行解释道:“因此可能在书法一道上林先生并不太擅长。”
“贺叔,您陪着贺海去请假的话,先莫要提及写字这事,便直说为我凑个人头,也让贺海练练胆。”
贺三青见人这般郑重,也表情凝重应下:“你放心,我还是会说漂亮话的。真的,我也要跟东家掌柜打交道的。”
说定后都不用第二天,贺三青晚上便带着贺海,备上礼物,前往林夫子家中诉说缘由:“这景行聪慧,大老爷都欣赏,但没想到招惹赵德全这样小人觊觎。我等作为他叔伯兄弟的,也想帮他一把,当然也是为孩子练练胆。因此接下来几日,贺海便不来学堂上课了,跟着到底把第一场的《圣祖广训》给默写下来。”
边说,贺三青郑重朝北一叩首。
林夫子看眼躬身行礼的贺海,又望了眼眉眼熠熠的贺三青。沉默一瞬后,他笑着回应:“那赵德全案,老夫也有所耳闻,许家哥俩是聪慧异常,若能够团榜有名,那也是咱们平海之幸。”
因县试录用名单,填写时县试第一是榜单正中间,而后按着名次,从左到右边依次圆形排序,故此又名团榜。
“您说得对。”贺三青笑着回应:“以后咱平海也是有正经书香气了。”
看着笑得爽朗的贺三青,林夫子笑笑:“老夫被镇长请来授课后,也无什么进展。但这些年也收集了各县的一些优秀文章。另外据闻黎大人还邀请章大学士为阅卷官,章大人的昔年的文章和考题我也有些整理。”
“贺海你带回去也看看。”
说着,林夫子便起身去书房。
贺三青感谢:“多谢林夫子,我肯定好好督促他们看。也让他们珍惜,绝对借来什么样还给您就什么样。”
贺海更是弯腰作揖,连连感谢。
林夫子笑笑,又叮嘱几句考场规矩后,目送两人离开。
林夫子的妻子不解:“这贺三青瞧着都想给孩子换个夫子了,你还指点?”
“这莽夫有向学之心便是好事,何必跟人计较。”林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依旧看着父子俩离开的方向,叹道:“更何况,我也听闻过《美猴王》,这改编过后的确适合孩童,话本里充满着热血正义,教导人向善。”
“那许家哥俩,不管日后开不开私塾,那都是人自己的本事。咱别犯陈青云那败类的弊病。”
想想陈青云,林夫人也不开口说其他了,只道:“你借的书,记得要回来啊。”
“放心,他们有心自己都会送回来。”
伴随着林夫子的诉说,贺三青是架着驴车,连夜敲开张家的门,将书送给许景行。也将顺利请假的事情道了一遍。
许景行看着都有些泛黄却页面依旧整洁,连褶皱都没有的《章大家文选》,带着些庆幸,“多谢叔,也要谢谢贺海,我算借了你的光才能看到这些。”
“等县试过后,我也定要拜访林夫子。”
贺海听得许景行这般博学也就尊重这林夫子,当即感觉自己也是愈发佩服许景行了。是也老老实实认认真真按着许景行的吩咐上饼鏊。
许景言一行人见状,目光炯炯的看着贺海。就见人写着写着的,这手就不自禁寻找舒适的依靠,然后便发出痛苦的,不亚于杀猪的一声“啊”呼喊。
贺海疼抽口气,看着袖子上似乎都烧出一个洞口来,都有些后怕:“这……这……”
“饼鏊清洗费,还有练废的面糊你自己拿回家吃。”许景行莫得感情说完后,横扫一排站着看热闹的师弟们:“你们书背好了?”
“看看张蕾儿、贺珍珠,比你们认真多了。”
“再吊儿郎当的,我让何叔围绕猪圈建考舍,一个个的直接模拟在臭号考试!”
迎着这声不亚于魔鬼的话语,师弟们一个赛一个乖巧的背书。就连许景言也认真了不少,唯恐真跟猪当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