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打帝王注目,津门纳入顺天府直辖后,那便所有规章必须朝天子脚下看齐,容不得一点瑕疵。
县衙给颜面,叫解聘潘主簿,不给颜面叫滚蛋!
见朱县丞是当众带着对许景行的疼爱,更抬出长平驸马来做文章。在朱县丞右侧的津门首富包宇便笑盈盈的立马开口:“我津门人才辈出,还都是少年英才,也离不开黎大人和朱大人您的治理啊!”
“包大官人客气了。”朱县丞笑着,“景行、贺海这位是四大海商之一,皇商包家家主包瑜包大官人。”
“晚辈见过包大官人。”许景行笑着弯腰。
大官人,是对有钱有势社会地位较高的男子和富贵人家子弟的尊称。包瑜是皇商,但没有品级,可有正经官身的朱县丞又用民间敬称。如此违和,那看来包瑜身上也是有些机缘可以薅一薅的。
许景行飞速盘算着,罗列标签,将人放入待合作背调对象一栏中,边行晚辈礼。
贺海有样学样一起行礼。
“可不敢。”包宇笑着搀扶许景行起来,对于朱县丞完全没介绍的贺海也抬手扶了一把。
“应当的,贺叔在家常说多亏包大官人您管理船只有方,愿意带着他们小渔民小船出海,为他们提供一份庇护。”许景行弯腰作揖,真挚无比:“故此也是我们兄弟俩厚颜,借着县试宴会的机会向您道谢。”
贺海见状立马弯腰作揖:“对,爹说多亏您他不吝啬,看海看飓风海浪的本领也派老渔民教他们。”
包大官人见两人一个板着脸,一个木着脸,乍一看都不怎么讨喜模样。可偏偏这样的神色,反倒是显得两人的感谢是真情实感,不是特意故作热情的寒暄。因此他笑着更开心两分。
毕竟,教导分辨海风巨浪,只是他顺手为之而已,目的是为讨好帝王。
但能见渔民子弟对他如此感恩涕零,他也是开心的。
有种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喜悦。
今日说来,他麾下渔帮都给他涨个脸面了。
思忖着,包大官人笑盈盈的抬手往自己身上一模,打算直接银票塞给许景行。但一见身侧的朱县丞,他还是硬生生止住直接给银票的动作。
毕竟这是官家宴会,就算给点赏赐,那也不能越了县尊大人的礼。
因此,包大官人便对自己身侧的亲随道准备两套文房四宝,而后又对朱县丞道:“说来,也是我名下子弟高中,理该有些嘉奖。外加我也厚颜为第一添添喜气。其他人可不能因此说我偏私啊!”
“这是自然。”朱县丞都恨不得当做自己没在一样,催促包大官人给钱得了。
许景行欠债不愁,可他听闻过越积越厚的账本,那都跟着幽幽发颤啊。
是真不知道许景行哪来的胆子欠债那么多还敢先建十两茅坑的!
若是许景行知道朱县丞此刻的感叹,他定要说一句商人本性。有道是欠债的是大爷!当然此刻许景行表示自己也略微遗憾,遗憾不能收到“奖学金”。不过多一套文房四宝,他也是开心的,因此带着贺海再一次弯腰感谢。
潘仁和见状暗暗鄙夷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就这种莽夫奴才出身,就算有幸认识几个字,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奴颜屈膝!
察觉到身侧某些恶意,包宇倒是对两人更为亲和两分,细细问过许景行口中的贺叔是谁,还又跟许景行聊起出海的所见所闻。
朱县丞见一行人已经聊起来了便也没多介绍其他人。等钱师爷来寻他,他道一句失陪便官袍一甩,安心离开。
等朱县丞一走,潘仁和便立马袖子一甩,仿若沾到了什么腥臭一般还弹了弹,径直朝宴会桌案上而去。
与此同时,团榜有名的学生笑着过来:“包叔,您就算惜才也得让这县试第一跟我们同龄人聊聊天啊。”
“你这混小子。”包宇带着笑意埋汰一句后,给许景行引荐道:“这小子唤做苏瑾毅,是蜀……”
“叔,我落户在津门那是来考学的。跟我家干什么有关系吗?”苏瑾毅径直打断包大官人的话语,冲许景行一昂首:“我县试第五名,在青云书院不敢说回回排前三,却也是名列前茅者。”
许景行弯腰:“见过苏兄。”
贺海弯腰,眼里没忍住带着好奇。这能直接打断长辈,还是皇商的话,这小子还穿那么好看,莫不是家里也是给皇帝老爷干活的?
苏瑾毅见人老老实实弯腰,不像某个同窗说的那般倨傲,沉默一瞬后便弯腰作揖,算还礼:“贤弟客气了。”
瞧着苏瑾毅和和气气模样,仿若真因名次好奇来看看许景行而已,包宇放心下来,笑着说两句年轻人一起玩耍后便自己找个借口离开了。
等没了大人后,苏瑾毅飞速直起身,带着倨傲将许景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听说你是个天才?”
许景行看得出来人眼里带着的审视以及少年特有的不忿傲气,便也挺直了脊背,道:“没错,许某得上天偏爱,有些才华。”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苏瑾毅瞪眼:“你……你……你竟然如此不要脸?”
其他聚拢过来的人也瞠目结舌。这众所周知被人赞誉都要谦逊说一句谬赞,这被夸一句天才竟然还有人敢当面直接应下?
原本喧闹的宴会园都因此诡异的静默了一瞬。
迎着无数或明或暗的视线,许景行淡然:“我许景行有才华不傲气,难道还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说还羞扭扭捏捏让人猜猜吗?那岂不是拘谨小家子气,辜负上天对我的偏爱?”
说到最后,许景行眉头一挑,带着些挑衅环顾四周一圈,最后视线落在穿着在后世都金贵的,得一丝一丝算钱的苏瑾毅身上。
若后世非遗传承一代一代没传错,那苏瑾毅身上穿的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蜀锦,这衣服上栩栩如生的高雅仙鹤图便是蜀绣。
所以对方家世也能猜测个八、九不离十——皇商苏家,拥有京城贵妇们最爱“月华锦”的织造秘法,据闻还有女眷在后宫为贵人。这苏家钱师爷介绍时,着重强调过一二,算津门新贵中真贵族。
苏瑾毅在津门落户,是为避免后宫苏贵人被攻讦而已。否则能跟某些贵族一样借考的。
因此也能用来借力打力,查查张靖在军中真实待遇如何。
苏景行琢磨着,将苏瑾毅列入备选方案中,慢慢与人四目相对,循循善诱着反问道:“你说,是不是这理?”
“你这么傲,你爹不训你?”苏瑾毅看着苏景行眼里还有挑衅的目光,震惊的反问出声:“最基本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不懂吗?”
许景行闻言瞬间明白人可能真只在意才学,没太研究过他许景行。因此他立马想了想“两辈子的落差”,让自己眼圈都红了起来:“苏兄,你真说笑了,我父,乃至我全家都亡于旱灾中,若非张叔仗义心肠好收留我们,恐怕我四年前就活活饿死了。”
苏瑾毅一怔:“什么?”
“老苏,都说你读书读成书呆子了吧?这事你都不知道?”有一华服少年越过众人,走到苏瑾毅身边,扬声道:“这许家兄弟俩也算出了名的。先前那姓赵的贱奴派流氓监察你们这些名列前茅的,之所以爆发出来就是因为他连许景行都监察,还打算欺负人孤儿,打断人胳膊!”
“还有这事?我是真不知道啊!”苏瑾毅茫然,声音都小了两分:“我姐不是给我请了翰林大学士指点,我前段时间没在津门。”
“我跟你说,你错过大戏了……”
见皇商子弟当众毫无顾忌的再一次唾骂赵德全,同样奴改籍的几个子弟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一丝愤恨——等他们回家再跟爹好好说道说道,一定要跟赵德全一家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连带他们脸上都没脸了。
奴改籍也有好人。
他们一代一代的付出,能为自己换来良籍,为子孙后代得名声,也不容易!
众人正暗暗感叹时,忽然间就听得一句冷笑:“出水蛙儿穿绿袄,美目盼兮,陈兄你觉得这对子如何?”
这话不高不低,虽然是在问所谓的陈兄,但言语间透着的嘲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明明白白的是在嘲许景行。
毕竟名列前茅者,就许景行穿的粗制滥造了些,布匹虽是青色,但染料技术不好夹着些绿。
“姓潘的,这许景行虽然得了第一,让我也心生不虞。”刚才还在愤懑的,想要为奴改籍一派争点颜面的徐世才立马开口:“但既然要挑战,也堂堂正正下战书便可。搞这种小道做派,藏着掖着,何必?”
“徐世才这话我倒是认同。”苏瑾毅也开口:“我跟他脾气不合,我们在书院争论不休到最后还经常打起来。可从未这般在庆祝仪式上如此阴阳怪气过。今日我们都是团榜有名的津门童生,来年参加府学那还是代表整个津门的文教!”
“大家有幸为津门籍,今日又同参加津门县衙的宴会,自该团结和气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