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景行听得这先后响起的两段话,再看看迅速在他们身后集结的小团体。倒是明白柳如蜜为何说书院学生咋咋呼呼不算什么大事了。
这群人看着最大不过十六七,基本上还是个崽,情绪写脸上。
就在许景行点评时,开口的潘琮眼尖的发现不远处驻足旁观的一群人。他望着为首年轻的黎大人,想着自己听闻过的新闻——若非某个大学士老眼昏花,他是会被主考官黎大人点为第一名!
因此他开口的是掷地有声:“披毛戴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也难怪臭味相投。”
此言不亚于惊雷,苏瑾毅和徐世才互对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燃烧起来的熊熊怒火。他们原以为这姓潘的嘲讽许景行,没想到这姓潘的如此目中无人,还直接骂他们。
披毛戴角是佛教用语,是指身上披毛、头上长角的畜生。湿生卵化亦也是佛教用语,是指从粪聚、秽厕、腐肉、丛草等等湿润地方,亦或是腐肉等恶臭地方出现的各种昆虫。比如许景言先前一战成名的蟑螂,便是湿生卵化。
这般骂人,便是将他们这些人全都骂进去。
尤其是世人认为,像湿生卵化之辈更为卑劣。因为他们无父无母无来处,例如苍蝇蚊虫,只要有腐臭堆,只要过几天便会从腐臭堆中诞生苍蝇蚊虫,无人知道这些恶心的东西从哪里诞生的。
想着,以两人为首的商贾子弟和改籍子弟,眼神都带着些怜悯同情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
许景行又回想了两辈子的落差,才憋住自己的狂笑,红着眼开口:“我……我……我……”
见许景行都痛苦的结巴了,朱县丞迈步。
黎大人见状毫不犹豫抬手薅住人衣摆,低声:“这小子机警着呢。想想,七岁就敢上公堂,这嘴皮子比你溜。”
“那与人当众被这般嘲讽有干系吗?甚至还……”章大学士脸都要青了,但还是顾忌场所,是挥挥手示意随扈一行都远离些,跟黎大人道:“拌嘴吵架几句都正常,你我都偶尔有观念分歧。可这人毫无恻隐之心,许家兄弟俩遭受大难还能如此坚强求生活着,坦荡乐观,理该赞誉。你身为一县长官,如何因人有几分天赋,就忽视人的痛苦?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剥析心境?”
跟随的章术竖着耳朵偷摸听着亲爹和表妹夫的悄悄话。见黎大人挨训,他立马翘首看向某个结结巴巴,跟熬猪油一样的小可怜。
就见小可怜终于嘴皮子溜了些,把话说完整了。
他道:“钦差大人说了从今后我们有君父!”
此话一出,全场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第55章
◎来日我主政一方,我就可以将您调到身边◎
潘琮觉得许景行是想出风头想疯了, 着重强调一点:“钦差大人何等人物?若我没记错的话,山东大旱时皇上是派镇国公为钦差大人!”
朝京城的方向拱手,潘琮恭敬的开口:“你许家就算鼎盛, 也不过一区区地主农户而已,恐怕都见不着他一面!”
“镇国公威名赫赫,为国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我等有识之士岂容你如此攀附污蔑他!”
话语到最后端得是大义凛然, 豪气万丈。
也完全避开了“君父”一词。
潘琮之父听得这番话,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冠,对左右受邀而来的乡绅淡然的笑笑:“眼下个个都是有典可查的团榜童生了,有些义气奋发,辩论几句也正常。”
其他乡绅们闻言笑笑, 却没人开口搭话。毕竟他们多是商贾, 是门客, 跟潘家这种三代读书人不是一个路子。
所以两个小孩辩论到最后谁输谁赢,他们都无所谓。只要看黎大人心意如何便足够了。
不过有些机警的想起“赵德全”一案, 一句聚啸山林将混混定性为水匪, 便忍不住目光带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奇看向许景行。
想看看人今日如何扭转乾坤。
被注目的许景行眯着眼看着说的言之凿凿的潘琮, 心里有些困惑。
他带着试探开口:“那是潘兄你了解的还不够透彻。我许家之所以能在十里村落户,是因为我的祖父乃是昔年守关大战受表彰的英雄兵。”
这话许景行铿锵有力, 力求自己移民落户的手续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免得日后许景言报考有纷争。
听得这声介绍,潘琮无所谓冷哼一声。
许景行见人眼里带着的傲然,回想起张靖提及守官大战时的敬佩, 想起自己旁敲侧击村里孩童, 哪怕大家不知具体的前因后果, 但“据说几十年前”、“力挽狂澜”、“大战”、“英雄”这些词汇还是会冒出来点评的。
对比着, 许景行飞速扫了眼苏瑾毅、徐世才等人。就见这些人眼里都立马透出一抹回忆的精芒。
顿时,他便对潘琮有了更深一步的点评——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简言之高分低能。
点评着,许景行瞟了眼徐世才等人,开口道自己的来历:“我的祖母,原是镇国公府的奴婢。因我太姥爷立下战功,故此改籍为良民。”
话音落下全场皆惊。
这许景行还跟镇国公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檐廊拐角处观望的章术也眼睛瞪圆了起来,直接挤进亲爹和表妹夫中间,问:“这小子什么来历,你这个县令查清楚了?是老沈门下?”
“长平侯爷,什么门下不门下的?”黎大人沉声:“这小孩道一句来历而已。”
镇国公是大权在握,还深受帝王信赖。可千好万好一句话,镇国公膝下无子,因此国公府透着些肉眼可见的“衰”。以许景行红薯淀粉之能,最好还是莫要与武勋外戚牵涉上联系为妙!
听得黎大人毫不犹豫澄清,章大学士反倒是透着狐疑看着人:“你对他颇为欣赏?”
黎大人毫不犹豫:“没有!”
章大学士:“…………”
章大学士瞧着脖颈都坤得老长的外甥女婿,试探开口:“我若是收他为徒,你可莫要让你媳妇来我这哭鼻子啊。”
“他已经有师传。”黎大人矜持的清清嗓子:“叔父,您就算打趣我也没有用。人小孩有主见,早就拜了师认了嫡系,是不会再拜任何人为师的。哪怕您是大名鼎鼎的章大学士,他顶多客气两句。”
“连师父传承你都知道清清楚楚了,这许家底细那个找茬的乡绅会不知道?”章术听得两人对话,愈发好奇:“妹夫,你跟姓潘的有仇啊,特意把许家底细捂的严严实实?”
闻言,黎大人意味深长的笑笑。
想津门这个县,不入流人群全都囊括了。但这些人眼下都乖巧当良民,老老实实读书。对他这个县令而言便是好百姓,可偏生本地有些半桶水晃荡的酸腐联合一派,暗戳戳的搞事。说句残酷的,搞事就罢了,但现在愚蠢的军方都侧目调查出真相来了——贺海接连三场臭号,就是某些本地书吏和酸腐们的猫腻。
这臭号自有考场以来就被考生们嫌弃。因此哪怕抽签选取,也出现了不少猫腻:被安排在臭号附近的,往往是寒门子弟亦或是某些书吏有仇的人家。
这回县试,许景行二上公堂,全县侧目。那些酸腐不敢把人安排到臭号。
张小宝和张石头两爹有些官身,故此众人也不敢安排。
何文敬一个木匠子,本也要被安排臭号。但介于人年纪小,又是众所周知的凑数。害怕人去往臭号,哭嚎闹事。
唯有贺海,年龄合适,苦读过六年也在意县试。被安排到臭号,会不哭不闹老老实实吃这哑巴亏。顶多感叹一句自己命不好!
也是察觉到张三在调查臭号一事,他这回才大手笔将本县乡绅们都请过来了。想要借着大喜日子,从源头解决某些矛盾——直接新建县试考院。至于考生以及考生家长避之不及的臭号在津门能成为过往烟云。毕竟十两茅坑香喷喷也是全县有名的。
当然因他这些种种盘算,故此在知道有人查许景行的底细,他就狐假虎威仗着岳父大人的身份告诫了礼房书吏几句——礼部可是掌管整个科举的,他礼部二把手女婿呢,聪明的人就该知道怎么透露许景行的亲供!
章术见状手肘堆了一下亲爹:“看你宝贝外甥女婿这猴精笑,没准还打算狐假虎威,让您给他撑腰。”
章大学士没好气的瞪眼亲儿子,默念三遍人皇家血脉后,才对黎大人道:“还是要徐徐图之。”
与此同时,潘仁和面色都暗沉了两分,眼角余光扫过在场的衙役,带着些不忿。县衙文书衙役这些基本都是本地人,本地人不给他潘家一个颜面,竟然还瞒着这么要紧的大事?
潘仁和这个当爹的都有瞬间的惊诧,潘琮这个当儿子的自然更加诧异,甚至还有些惊恐。按着他们的计划,是要踩着许景行的名号彻底扬一扬名声。最好能开口询问章大学士自己文章差在哪里,立一个刚正的年轻小子狂生名声,好让黎大人收他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