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父母官终于出来主持大局了,潘举人面上带着些喜色,弯腰道:“学生多谢大人。”
“这潘琮论起来到底还未成丁,是吧?”黎大人瞥了眼脊背还挺得笔直,看神色的确有些因举人身份太过自傲,忘记自己几斤几两的潘仁美,不急不缓开口:“按着律法倒也有些豁免恩典在。但潘举人务必好好教导,县试第一场考的便是圣祖广训!”
听得这几乎摆在明面上要追究责任的话语,潘仁和气得火冒三丈,可侧眸撞见随之而来神色沉沉的章家父子俩,一咬牙立马直接双膝跪地,一字一字道:“多谢大人恩典。”
边说他抬眸瞪眼呆若木鸡的潘琮,气得要命,直接道:“孽障,还不跪下多谢大人开恩!”
迎着这一声冷喝,潘琮愣愣的垂首看着跪地的亲爹,而后双眸瞪得都跟铜铃一般。在他有记忆以来,爹都是举人都是高高在上的,都是不可顶撞的存在。可现如今卑微的比家里的佃户还卑微,佝偻着身,似蝼蚁一般,透着任人宰割的绝望。
而他甚至都还没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为什么他们计划这么多遍,为什么会出错?
瞧着身形都趔趔趄趄,似乎要昏倒过去的潘琮,黎大人忽然庆幸章大学士的坚持,否则他光凭文章就要点了潘琮这样只能顺风顺水扑棱的学生为县案首了。
感叹着,黎大人不去看潘家父子俩什么神色了,板着脸对许景行道:“你忠心可嘉,但也注意些说话分寸,稍微婉转一些。若是真闹上公堂,你许景行今年才十岁。按律十岁这年龄,证人证言能够被采信,还需要权衡现场所有人士的口供证明的。”
这话亲昵的,在场有耳朵的都听得出来。故此乡绅们也笑着接连开口表态:“县尊大人您说得对。景行哥儿这岁数,小民说句胆大的话,这过年在我家里还得坐小孩桌呢。”
“这小小年纪能知用律法保护自己,便极好了。”
许景行听得出话语中的友善,是直接双膝跪地。毕竟接下来有些话有些尴尬的让人抠脚趾,他回想那些一秒痛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大臣,都觉还有些尴尬的慌。
可情绪都推到这份上了,他不说又觉得遗憾。
因此许景行便决定跪地,让自己入乡随俗,“小民多谢大人提醒,但小民是真不服气。想我们兄弟一路是受朝廷恩典活下来的。沿途还有地方府衙联动良善的乡绅为我们移民多添一口饭食。到津门又恰逢暴雨,我许景行昏迷,亦也是遇到张叔,更遇到大人您履行朝廷的恩典让我落户投靠,给了我们兄弟一线生机。”
黎大人看着虽然跪地,但身形笔直的许景行,有些尴尬的想要抠脚趾。他敢笃定许景行会将话题切入“叔父”。
但若是当日他能想到这般局面,肯定不嘴贱说当众提及叔父一事了。
在场众人望着如此感恩,不忘本的许景行,都颇为感动的点点头。毕竟许景行也夸乡绅啊!想当年他们也的确捐过点钱的。
“朝廷对我们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故此小民能容得了人骂我,但容不得任何人轻视污蔑朝廷一分一毫!”许景行说到激动处,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还是弯腰重重一磕头:“还望大人明鉴!”
黎大人瞧着匍匐叩首虔诚又真挚的许景行,有那么瞬间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错人磕头拜叔父小心思了,许景行约莫就是有感而发而已。
感叹着,他亲自弯腰搀扶着许景行的双臂,“你拳拳忠君爱国,感恩之心,本官甚为欣慰,定然会如实上书朝廷为你请表彰。”
“大人,小民不需要表彰,小民只求您别误会我就好了。”许景行泪眼巴巴着,还不肯起来,昂头望着黎大人,茶言茶语着:“我也不是真睚眦必报的小人,真的!我们兄弟俩煞费苦心研究出煎饼,一经推出饱受好评。有不少与我们一般穷苦的百姓也在贩卖。对此我们兄弟俩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顾埋头研究如何让煎饼做的更好更香,吸引有钱的客人量身定制。”
“就连美猴王的话本风靡,我们也真没有冲茶楼这些说过一句话,问他们索要钱财。若是我们真斤斤计较,那我今日也能华服在身了。”
“更莫要提及由我们售卖出的黄金丸子了,配方被更改过多回,我们也绝没喊过一句委屈。”
“还望大人明鉴。我们兄弟俩卖方子从未与民争利过。我们豁出去睚眦必报,哪怕被人骂浪崽子扫把星也无所谓。可我们不能让朝廷蒙羞,也不能让施以援手帮助我们的张叔因我们蒙羞。我们兄弟四年前在守孝期间上公堂,那是因为那些人嘴碎侮辱我父母亡灵,更是折辱豁出去用人参救我命的张靖张百夫长。故此我们才豁出去,求个明白。我们不能让恩人跟着我们蒙羞啊。”
苏瑾毅听得这番话,骇然看向徐世才。
徐世才明白仇敌惊诧什么,直接道:“这当初骂人,说什么私生子娈、童,有些难听的。我爹派人调查过,那些长舌妇言谈间就差说张靖,就抚养他们两个人的那个百夫长贪污受贿之类。当时这两个算日期好像都还是重孝期!”
“还有这事?”一直沉默的章大学士听得小年轻开口诉说的话语,震怒了。他看着哭红眼的许景行,面上带着些肉眼可见的心疼,直接开口撑腰:“如此知恩的孩子,有本官在,看谁给你受委屈!”
此话一出,本搀扶的黎大人就见许景行在眼眶打转的泪珠此刻是滚落,仿若再也强撑不住自己的委屈一般,是颗颗滚落。
黎大人:“…………”
黎大人偷瞄眼朱县丞。
就见人也红着眼眶,一副被感动的模样。
见状他差点咆哮出声音来。
我若是没记错,你办手续还收了些辛苦费!!!!
朱县丞迎着黎大人带着怨念的眼神,吓得眼圈更加红了些。他不是被感动,他是吓的啊,得亏他与人为善没得罪过许景行。
瞅瞅人,能哭会哭还哭的有理有据,还哭的全都是事实,还哭得挺好看的。
这样一个小狐狸狼崽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就在两位大人暗中眉眼官司往来时,许景行喑哑着声,望着精神奕奕的章大学士。在李黎大人还没有引荐的情况下,他作为草民自然只能装作不认识,开口道:“这位大人,让您笑话了,其实我也就是一时情绪激动,真的,我其实挺厉害的!上天还是很偏爱我,给我了天赋。”
瞧着人这般积极乐观,章大学士是跟着笑笑,眼里都带着些长辈的慈和,顺着人话题问:“嗯很偏爱你,据闻你是小天才,能够过目不忘?”
唯恐这位真天才张口抽背,许景行立马谦逊着:“回大人的话,小民不敢说过目不忘,只是小民学什么东西都领悟快些,还能举一反三。”
边说许景行缓缓顺着黎大人的搀扶起身,边借着起身的姿势给人一个哀求的眼神,“除却研究家中方子赖以谋生外,我还会画画。说来也不怕诸位笑话,我是买不起什么礼,就只能厚颜无耻的用自己的画充当献礼。”
黎大人见状笑笑。
许景行不像传统的天才,他的诗文说实话太写实了。
的确还是看画画好。
权衡着,黎大人嘚瑟的瞥了眼许景行,暗中手指比划了个三的手势。激励人小三元努力后,他才开口道:“难得这么言之凿凿,本官倒是好奇你的画技如何。”
“叔父,您请上座,我们一起欣赏欣赏这画作。”
一县父母官都如此开口了,章大学士笑着入座,没在意自己到底什么身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随之入座。唯有潘家父子俩带着些尴尬,此刻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
所有人这一刻几乎都默契的忽略了这父子俩,齐齐看向许景行。
许景行垂首遮掩住自己的笑意,拿出自己精心的画作,展现在主位前面。
黎大人饶是提前知道许景行画技不错。但当画卷引入眼帘时,他还是克制不住颤栗了一下。
原以为许景行拿出来的会是《大庇天下寒士俱欢图》,但没想到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崭新的画卷。
且相比寒士图的厚重,眼下这幅村童慕学,是处处透着希冀。哪怕村童的衣服肉眼可见有些褴褛,甚至有些孩童手上还有些伤痕。可每个人身上透着的都是希冀,都是对知识的渴求。那一双双渴望学习的炽热眼睛,似能突破画卷,直接击中在场所有人柔软的心肠。
不提技法这些,光画风便让人会心一笑,只觉欣欣向荣,透着勃勃生机。
黎大人都有如此感叹,章大学士自然更是被感动的接连叫好,有些惊诧的看向许景行,直接开口问:“这图是你画的?”
“回大人的话,是小民所画。”
“好,好得很,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气魄,倒也不愧案首之称。这村中私塾有此……”章大学士话语一顿,定定看着画卷中出现的妇人,眉头微微一簇:“这妇人看着像是在忙碌厨房事务?这有向学之心,还是该好好学习,不可这般里外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