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抹一把已经泛出眼尾的泪花,瞥到旁边尴尬到手足无措的小圆,被当面训诫的羞愤程度又更多一些,她扯着脖子很强硬地说:“如果我不同意,你觉得方怀均怎么敢这么对我,无非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不必总是把我放在弱势和被动的地位,也不必总是用不成熟的眼光看待我,我可以对我自己的人生负责,不需要你来左右我的人生。”
“不需要我吗……”甘薛真主动松开了手,像只跌落王座后被雨打湿的狮子,颓废又萎靡。
他眸色复杂,声音低哑到极点:“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利去质问你。”
胸中的怒火被扑灭,飘起一股怎么都驱不散的浓黑熏烟,杭笙看不清眼前这个亦兄亦友男人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很闷,透不过气来,她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是下意识想逃避。
杭笙沉默了片刻,走上前抱走了甘薛真包里的猫咪,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我都准备出门去找……”方怀均话突然哽到喉头,他盯着面前那张泪眼婆娑的小脸,心猛地一揪,语气软了下来,“怎么哭了,谁惹你生气了?”
杭笙挥拳在他胸口乱捶了一通,眼泪流得更凶:“都怪你!都怪你!”
“好,怪我怪我。”方怀均将人抱住,抬手擦擦她汹涌不断的眼泪,然后捧着她鼓囊囊的脸蛋说,“不过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吧,不然我怎么求你原谅。”
杭笙低下脑袋,直接将脸上的泪水报复性地抹在了他价值六位数的大衣上。
但很快新一轮眼泪又蒙蔽了双眼,杭笙拉下自己的衣领给他看,哽咽着说:“你亲就亲了,干什么还咬我留下痕迹,我这下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方怀均昨晚咬的并不深,那痕迹浅浅的,泛着些粉红,藏在冬季的衣领里其实并不容易发觉,可现在泪眼汪汪的小人告诉他就是被发现了。
他挑着眉问她:“你要向谁解释?或者说是谁在要求你解释?”
杭笙想到几分钟前的事还是很难堪,她不肯回答,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怨念地看他。
但方怀均其实知道答案,那个人是甘薛真,这世上只有他会那样全神贯注地扫描杭笙,也只有他能轻易触动杭笙脆弱的内心。
“不想说?”他躬身在女孩耳发上亲了亲,“没关系,我还是向你道歉,下次一定在你清醒的时候咬你。”
杭笙摇摇头,将他推开,满脸泪痕地同他说:“方怀均,我们以后不要这样了。”
方怀均动作一僵,低头看她:“因为甘薛真?”
“不,因为我自己。”杭笙认真地说,“我也该向你道歉,你说得对,在这场不清不楚的关系里,我是你的共犯,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纵容造成的。抱歉,我现在不想再这样维系下去了。”
她说完没再看他,垂着脑袋回车上拿东西,还抱回来一只猫。
她公事公办道:“这只猫是甘薛真捡到的,当时它正好被几只流浪狗追赶,被他救回来了。我看它身上没什么伤口,但估计被吓得不轻,你要收吗?要是不收的话,我另外想想办法……”
那是一只长毛加菲猫,瘦骨嶙峋的,让那只扁脸更加突兀,像个脏兮兮的老太太。猫被一条男士围巾包着,方怀均见过,甘薛真来那天就戴的这条。
他没接猫,定定看着那张还在挂眼泪的可怜小脸,说:“你都带回来了,还有问我的必要吗?”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杭笙直接将猫塞进男人怀里,鼻音很重地说:“我不太舒服,晚上想请假,你按整天扣我工资吧。”
说着她逃也似的跑回了楼上。
怀里的猫喵喵叫个不停,方怀均收回视线,安抚性地拍了拍猫背,检查猫咪确实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身体问题后,将猫单独隔离进了笼子里,喂了些水和粮。
加菲猫吃得很急很凶,爆裂的雷鸣也干扰不了它丝毫。
方怀均望着窗外突降的暴雨,摸摸胸口那片濡湿,低语道:“反正都湿透了。”
他走到玄关,随便拿了把伞,义无反顾走进了雨里。
“抱歉先生,按照规定是不能向他人透露顾客隐私的。”前台瞥了一眼男人那张冷峻的超绝帅脸,到底没忍住让步,“不过可以告诉您的是,这位先生打从今早出门就一直没回来,您愿意的话可以在我们大厅等一等,这里可以提供热水和电源给您。”
方怀均拒绝了:“谢谢,不用了。”
这是地铁口的一家大型连锁酒店,附近公司的出差人员大多都会安顿在这里住宿,事实证明方怀均没猜错,甘薛真也是其中一员,不巧的是他扑了个空。
他不准备在这里守株待兔,但也确实没有下一个目的地点。
迟疑时,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喂,请问是方先生吗?我是便利店的邢小圆。”
方怀均顺着酒店大厅的玻璃门望出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确实有个小小的影子。
小圆冲他挥挥手,继续说:“您是在找那位甘先生吧,他在我的店里喝酒。”
方怀均等待红绿灯跳到行走状,大步走到了马路对面,小圆在门口等他,地上是一堆前来避雨的流浪猫。
“那位先生已经喝了三罐酒了……”小圆指了指窗边座位上的男人小声汇报道。
小圆个子不高,才勉强够到甘薛真的肩膀,加之男人生得又凶又壮实,所以她有些怕对方,想劝说什么,但提不起胆子,还好喂猫的时候瞥到了马路对面面色沉冷的方怀均。
方怀均冲她点点头,收起伞往店里走:“好,谢谢。”
手里的罐装啤酒被夺走,甘薛真拧着眉去看眉眼清冷的男人,不屑道:“胜利者的挑衅?”
“胜利?”方怀均自嘲道,“她为了你,现在打算跟我绝交。”
说着他掀开一罐没开封的啤酒喝了一口:“她身上那个痕迹确实是我咬的,不过是趁她睡着的时候偷偷进行的,你就算生气起码也得找对罪魁祸首吧。”
事实上,当甘薛真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并不愤怒,一方面这里头可能有方怀均虚构的成分,另一方面即使方怀均的小偷小摸行为是真的,他也必须得承认两人是两情相悦的,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个外人来多管闲事。
甘薛真不置可否:“你不过是撬动我们关系的一部分而已。”
“是,最主要的还是你不安分却不敢表露的心。”方怀均拆穿他,“你现在喝酒对你们之间的感情修复根本于事无补,矛盾不解开,换来的只是她一天又一天的眼泪。”
甘薛真看向他:“你打算退出?”
方怀均没回答,只是说:“她一直在哭。”
两人踏上了去往三十七幢的路。
雨势愈来愈大,压弯了松树枝的腰,抹去了它从前在风里沙沙作响的风发意气,变得沉默寡言。
甘薛真在前面大步迈着:“你就是这么龟速爬出来的?”
这次的手机电量是真的报红了,方怀均眼睁睁看着面前路陷入了暗色,他一脚踩进了一个昏暗路灯照不明的雨坑。
甘薛真扭头看他:“你眼睛有问题。”
不是疑问句,也不是言语羞辱,而是在陈述事实。
方怀均没否认:“嗯,我是色盲。”
甘薛真征在原地,沉默了半晌问:“走夜路很困难?”
方怀均轻飘飘道:“比视障患者幸运。”
甘薛真放慢了脚步,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将点到最亮的冷白光源落到了对方脚下。
“她在三楼,唯一关着门的那个房间就是,你敲敲门,里面的猫会给你开。”方怀均脱掉外套,全程没看他。
甘薛真瞥了他湿淋淋的裤腿一眼,没说什么,点点头往楼上去了。
“咚咚咚——”
如方怀均说的那样,只要随手敲敲门,里头的猫就跳起将门给打开了,也不知道他从前有多少次这样下三滥的行为。
甘薛真甩甩脑袋不去想这些,迈着步子走进了屋里。
在他开口之前,杭笙沙哑的声音率先响起:“方怀均,我现在不想见你。”
甘薛真沉默了片刻,说:“笙笙,是我。”
床上那一团小人呆滞了片刻,而后猛地坐起,在夜色里,那双眼睛像猫似的明亮,她声音颤抖着说:“老甘,你怎么来了?”
甘薛真承认自己不够坦诚,他下意识隐瞒了方怀均的付出,将他的前往美化成自愿,他和方怀均没什么两样,都并非正人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