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笙脑子嗡的一下放空,只是下意识交叠手掌往猫胸口按压,想将它的生命挽救回来。
周边的猫状态如常,似乎并不知这里有一条生命已经流逝,她想青矣在死亡前大抵还是维持着悄无声息的沉默状态, 果然是个低智商笨蛋,难受也不知道求助。
眼泪砸了下来,掉落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手机里的男声沉默了片刻,而后温柔开口:“杭笙,把衣服穿好,然后骑车带青矣去医院,我很快就过来,好吗?”
方怀均似乎早知道这个结果,所以把穿衣服放在了第一位,就怕她光秃秃就往冬风里钻。
“嗯,好。”即便那是无用功,杭笙还是擦干眼泪,骑车将猫送去了急救室。
“杭笙姐,喝杯热牛奶暖暖身子。”便利店的小圆忽然走到她面前,递上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
杭笙慢一拍地接过,开口时嗓子像糊了一层水泥似的艰涩:“嗯?小圆,你怎么来了?”
小圆扯了扯身上的工服,咬着唇也泪眼汪汪的:“方先生拜托我来的,说是怕你一个人在这里偷偷掉眼泪……”
杭笙抿一口加糖的热牛奶,却还是觉得胸腔又苦又冷,她强撑着在笑:“没关系,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青矣是携带DBE突变基因的猫咪,是伴随着各种疾病诞生的,注定活不长久,能坚持到今天已经算是奇迹。
况且谢奎伦早告知过她青矣会随时暴毙,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对此毫无心理准备。
小圆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擅长安慰别人,在这种伤痛时刻她能做到的只有无声陪伴而已。
杭笙主动抱了抱她:“谢谢你的牛奶,我现在好多了,你过来陪我会不会耽误工作?”
小圆摇摇头,放了一粒水果糖在她手心:“没关系的,晚上本来就没什么顾客,而且我等谢医生过来就走,不会离岗太久的。”
像是什么接力赛一样,没两分钟,谢奎伦也风风火火跑进了医院。
他刚刚大概在睡觉,穿着睡裤就从对面的小区住宅跑了过来,头发乱糟糟的,喘着大气跟杭笙简单打了个招呼,就火急火燎换上白大褂进了抢救室。
这当然只是场象征性的急救,杭笙知道,在她摸到青矣之前,它就已经死亡了。
谢奎伦少有严肃地说:“杭笙,你需要明确一点的是,这件事不能怪你,也不能怪方怀均。青矣是心脏骤停情况下的心源性猝死,发作极快,往往来不及察觉就已经死亡了,这不是你能挽救的事情,哪怕它在医院发作也几乎抢救不回来,这是这类猫咪注定的结局。”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况且我觉得这对青矣而言未必是件坏事,它伴着病痛诞生,短暂的生命几乎都是在痛苦里挣扎度过的,迅速暴毙于它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话毕,谢奎伦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伸手拍了拍面前死咬着唇的女孩,说:“去吧,方怀均来了。”
杭笙以为自己整理好了情绪,她已经足够坚强勇敢,是不会再哭的,可当对上那双柔软怜爱的眼睛时,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顾不上周围站着的长辈朋友,她像个渴望依赖的孩子,踉踉跄跄就扑进了男人的怀抱。
方怀均敞开外套,将她严严实实包裹在自己怀里,耐心听她啜泣着倾诉。
“我把它装在我的外套里,紧紧贴着我的肚子,可它还是变得越来越僵硬,变得越来越冰凉,我知道那不是冬天的风吹的,只是因为它早就死掉了。”
方怀均在接到智能项圈的报警通知时,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就眼睁睁看着心率值瞬降至零,没给任何反应的机会,他是最先知道青矣死亡的人。
他理了理杭笙乱蓬蓬的头发,隔着口罩吻了吻她的额角,语气极尽温柔:“我们把青矣带回去好吗?和狗尾巴草的种子一起葬在院子里,等夏天它就能抽穗开出绿色的花。”
从此蓝已青矣。
杭笙脑袋蒙在他胸口,点点头闷声闷气地说:“好,我们把它带回家。”
等她调整好情绪扬起头,才发现方怀均的白口罩渗出些血迹,她一愣:“你流鼻血了。”
周围没有一个人提醒,哪怕是最爱他的爸妈,也只是拧着眉心沉默发愁,似是不想打搅她的哭诉。
她无措地想要伸手去替他擦拭,但被对方避开了,方怀均淡定道:“没事,就是上火了,等谢奎伦帮我处理一下就行。”
他皮肤白,那抹血在他面上尤为突兀,杭笙忽然觉得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方怀均没敢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去诊室,而是转手将人托付给了自己的妈妈。
“妈,帮我照看一下她。”
吴越君哼一声,骂他虐待老人,但还是将杭笙拉着坐去了等候区的长椅上。
她虽然心里着急,但还是耐心安抚着杭笙:“放心,估计就是我晚上那盅汤给他补过头了,我就说嘛,他身体好着呢。”
杭笙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忘了哭,红着脸嗫嚅着说:“我以为您会砸钱让我离开您儿子呢……”
“电视剧看多了吧。”吴越君笑笑,“如果真想让你离开,我可以一分钱都不出。”
“那您……”
吴越君说:“确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出于尊重,我也没去调查你的背景,我只是单纯相信我儿子的眼光,也私心地希望有人能陪伴他。”
“当然这并不是贬低你,只是我没有机会了解你而已,但我想喜欢和猫打交道的人应当不会太差。”
杭笙说:“但您肯定看得出来我家境非常普通,和你们的情况完全不匹配。”
“当我纵容怀均放弃家业的那刻,这就已经不重要了,他不必要奉献自己的爱情去进一步提升方家的地位。”吴越君鬓边有根白发没藏住,没了化妆品遮盖,眼角的细纹也冒了出来,“坦白来讲,我也左右不了怀均的想法,他从来不按我跟他爸说的做,所以我们也没必要费力不讨好。”
“而且,因为我和他爸的不公,导致他们姐弟二人到那种不和的地步,临近七十岁才看清确实太晚了,我们似乎挽救不了什么,能做的只有放手而已。就像杨绛说的那样,把自己还给自己,把别人还给别人,让花成花,让树成树,我想对大家都好。”
直到这刻,杭笙才切切实实地体会到,方怀均的父母年纪真的很大了。
吴越君拍拍她的手,温和道:“你和怀均也好,怀依和谢奎伦也好,我们以后不会多加干涉,我该相信他们有自我判断的能力,也该相信你们是值得爱护的人。”
“我听怀均说,你们还没有在一起,我说这些不是想锁死你们,假如你哪天不想继续下去了也没关系,按心发展就好。”她笑笑站起身,“好了,让怀均今晚跟你回去吧,免得他老是念叨你,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他总是半夜三更折腾了。”
她盯着走出诊室的儿子,问:“我让司机送你们回去?”
杭笙红着脸说:“我开了电动车来的。”
吴越君没多说,抬手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系在杭笙脖子上:“嗯,那你回去的路上开慢点。”
看着电动车上相拥的二人,吴越君有些失笑,几万块的面包车,几千块的电动车,她儿子倒是挺乐在其中的……
回程的路上,方怀均把青矣放在了自己的外套里,夹在他和杭笙之间,为冰冷的身体再维系一些温度。
两人回到家后,在后院的位置挖了个小小的坑,将青矣和着杭笙前天刚买的狗尾巴草种子埋了下去。
如果顺利的话,三个月以后,这片黄土地就会盛开出一片快活摇曳的绿色狗尾巴草。
杭笙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些泛滥了,方怀均拉回家里,从冰箱里掏出一罐啤酒给她,说:“喝点吧,至少这个夜晚不要想太多,先睡一觉,等天亮了再面对。”
酒还是谢奎伦留下来的那些,十八度,她喝小半罐就能倒,确实是个助眠的好东西,杭笙想。
她接过,一口气灌下去一罐,期待酒精快快发挥作用。
方怀均用指节擦擦她嘴角挂着的酒液,故意逗她:“刚刚我妈跟你说了什么?”
杭笙指指他的眼睛,说:“她说其实你也很爱哭。”
方怀均笑笑:“嗯,是有点,不过长大习惯就好了。”
“我怎么还不习惯?”杭笙嘟囔着问,酒意似乎已经上来了。
方怀均俯身抱住她,贴在她耳边轻笑着说:“因为你还是个小朋友。”
“我还小的话,那你今晚就不可以跟我睡觉了。”女孩戳戳他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