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欲杀之,然而危急关头, 却昭令其带兵平叛。从前以为天子对夏侯逸欲杀之而后快的大臣, 如今却不敢多加揣测了。
罕见地, 天子既没有封赏, 也没有像此前那样死死咬着他不放, 只是又派了朝中官员去凉州, 名为辅佐, 实为监督,便就这样将夏侯逸放回了凉州。
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天子是顾忌夏侯逸手中的兵权,有人说天子是念及旧情,还有人说, 那失踪的元华夫人, 才是天子饶他一命的原因。只是这些话,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陇山之畔, 数万精兵的营地绵延数十里,营帐如云,旌旗猎猎。
主帐中,一个眉目含怒的青年对着面无表情的天子大声呼叫着什么, 却被身旁的侍卫钳制住,正要往外架出去。
夏侯逸奋力挣脱身旁的人,踉跄着站稳,望着面前那张冷峻的面孔,声音已经嘶哑:“楚临!你究竟将她如何了?”
帐中灯火摇曳,映着那张苍白而阴郁的脸。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夏侯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施舍般地启唇:
“嘉娘?她正好端端地待在宫中,做我的妻子。至于你,也永远别想再见到她。”
夏侯逸一怔,面色骤然发白,随即猛地挣了一下,眼中怒火翻涌:
“楚临!你骗人……她是不是死了?那天多少人都看见了,你在洛河上追她而去,回来的却只有你一人!楚临,嘉娘若是死了,那都是怪你,都是你害的!”
少年的声音终于破碎了,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悲切,泪水夺眶而出。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倔强的模样,当着这个恨之入骨的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楚临忽然站起身来。方才还冷淡疏离的双眼,此刻已然染满怒意与疯狂。
他大步走到夏侯逸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夏侯逸,朕是不是给你脸了?朕看在嘉娘的面子上放你回去,你却在此咒她。你若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朕将你五马分尸?”
夏侯逸哭得撕心裂肺,泪水糊了满脸,他已顾不上了,只如同个孩子一般发泄情绪:
“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洛河浩荡,她万念俱灰,一气之下便投了河……你的人捞了多久都没捞到?更莫要说你封锁了整个河道以及两岸,可有追到她的身影?”
“你闭嘴。”
楚临眼中已然一片森然,明眼人都知晓,山雨欲来,只要夏侯逸再敢多说一句,怕是楚临便会将他就地斩杀。
旁边的随风见势不妙,生怕夏侯逸再说下去会刺激楚临,连忙上前将夏侯逸的嘴塞住。
夏侯逸呜呜地反抗着,又被随风反绑了双手,总算少了几分动静。
楚临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忽然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冷冽而淡漠:
“夏侯逸,你还是不了解她。我的嘉娘最聪明了,知道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就如同上回一般。迟早有一日,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想到那一幕,楚临眼中闪过一丝满足,唇边不由得带了笑。
他踱步走回主位,撩袍坐下,姿态从容,饮了一杯茶,而后道:“你便好好在你的凉州待着罢。”
夏侯逸闭上了眼,没有再抵抗,认命地被人拖了下去。
他只觉得,楚临彻底疯了。
本来他与他仇深似海,看着他如今的下场应当拍手称快,可看着他如今疯魔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竟隐隐生出一丝悲哀来。
待夏侯逸被押下去后,随风进了营帐,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低声道:“陛下,该喝药了。”
楚临接过那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忽然怔住了。
从前,也有人如此,日日递给他那涩口的药。只是不比如今李神医精心调配的良药,那时那人给他煮的药,用的是被隔壁大夫诓骗的劣质药材;煮药,用的是灶台上的柴火和一只破败的瓷罐。
那药极苦。
只是没有人,再怕他嫌苦,
白瓷摇曳间,那双眼中,竟然隐隐透出闪烁的水光。
随风呆呆地瞧着自家陛下的神情,低下头,不敢多言。
他知道,陛
他,目光又移到他的鬓发上,心中微微一叹。
自从那日起,不知是那毒的原因,还是心病,陛下的青丝似乎都开始有了几缕白发。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多不少。
虽然陛下看上去依旧年轻,却添了几分萧索的意味。
随风于是轻声劝道:“陛下,从前夫人在时,也是关心陛下身体的,更在乎太子殿下……陛下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太子殿下,多看顾自己身体一二。”
闻言,楚临的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喃喃道:“是。等嘉娘回来,不能让她看见我这番样子……叫李神医来,让他多献一些补药。”
楚临捏住那茶盏,若有所思。
他一定要好好的,等嘉娘回来,还要与她白头偕老。
就如那日大雪中,他们满身是雪,相对白头。
*
平定了裕王之乱后,天子没有立即回洛阳,而是一路西行,沿着丝路途经数日,终是到了玉门关。
玉门关外,黄沙漫天。
楚临怀中抱着年幼的楚瑜,轻声道:“阿瑜,你说我们在此处等你阿娘,可好?”
楚瑜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一双眼睛略有些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声音微弱:
“父皇,阿娘她……阿娘她曾告诉我,会带我回建康。我们还是去南边寻阿娘罢……”
闻言,楚临的眼神从那片黄沙移开,盯着眼前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缓缓道:
“阿瑜可真是个小骗子。”
和你阿娘一样。
楚瑜抖若筛糠,小手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头埋进了他怀中,闷闷道:“阿瑜没有……阿瑜也想找回阿娘。”
上头久久没有回应。
楚瑜咽了咽口水,抬头眨巴着眼,小心翼翼地张望他的眼神。
然而本以为看到的会是怒容,那人却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方才还有些冷峻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似在透过他,看向什么人似的。
望着楚瑜呆滞的神情,楚临似乎更为愉悦了些,手指抚了抚他的小脸蛋,轻声道:
“你阿娘生父皇的气了,所以才离家出走。阿瑜要陪在父皇身边,等你阿娘回来,知道吗?”
楚瑜点了点头,眼中闪着水光,拼命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抱着他的人似无所觉。于是楚瑜悄悄拭去了泪水,将那点湿意蹭在袖子上。
在阿娘走之前,她便告诉过他,这次不能带上他了。
虽然他很不舍,可他还是听了阿娘的话,乖乖待在了宫中。这些时日,宫中人都在悄悄传,阿娘是自尽于洛河了。可他却相信,阿娘一定是逃到了什么地方,过着自己的生活。她那么聪明,那么厉害,不会死的。
楚临将楚瑜放下来,二人牵着手,下了城门,如同天底下最为和谐的父子般。
*
天子在玉门关待了半个月,在群臣的不满中,终于启程回了洛阳。
临行前,天子下令悬赏一个女子。
那人是当今储君之母、昔日盛宠的元华夫人。
天子称,元华夫人于乱军之中失踪,不知去向。若有目击寻到者,赐爵关内侯,赏金万两。消息一出,众人议论纷纷,掀起一阵寻找元华夫人的浪潮。一时间,但凡有几分相似者,都被当地官府盘问了个遍。
日子过去了数月。假冒的被押送到洛阳的倒有好几回,可那位元华夫人的踪迹,却悄无声息,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于是众人都觉得,天子应当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只有那越来越高的赏金,还在提醒着世人,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元华夫人。
天子依旧勤政,每日起早贪黑,醉心政事,表面上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随风与楚瑜知晓,他如今是何等模样。
起初,楚临还分外镇定,只派人布下天罗地网,特别是往西域的线路以及商队,都几次三番地盘查询问。
可一无所获之后,楚临开始夜不能寐,精神恍惚。几次夜里,随风都看到他从昭阳殿走出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随风守在殿外,只见那人缓步走来,俊容疲倦,一头青丝披散,隐约可见其中银白。
他与他并肩而立,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明月许久,而后轻声问他:
“随风,我是不是错了?”
随风闻言一怔。
这些时日,陛下时时形容疯魔。每次如此,他都已经好赖话说尽,几番劝慰。
可楚临时而怒意高涨,一会儿道要将夏侯逸、谢令棠都抓到洛阳,逼夫人现身;时而又被梦魇缠身,每每梦到夫人死在水中不得解脱,便怅然立在大殿良久,而后默然对月抚琴,不弹旁的,只一首梅花三弄,已然奏了几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