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是早已算好:若他醒来,便会被百事缠身,处理宇文烈之流,无暇去追她。故而此刻,便是她离开的最佳时机。
她为了大梁百姓,甘愿冒着风险回来,一个人对付那些权臣。而对他……连面都未曾见,便这样急匆匆地走了。
思及此,楚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谢令嘉,你真是个再心狠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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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谢令嘉的马车行至城门,果然无人阻拦。只用许恒的令牌,便轻易过了关。
她知晓这是许恒刻意安排,心中更多了几分感激。
马车方出城门,沿着洛水而行。巨大的夕阳沉了一半,映照着浩荡的邙山,暮色如血。
然而纵使速度再快,身后还是传来了骏马疾驰的声响。她没有犹豫,知晓那估摸着是楚临派来的追兵,只催促车夫再快些。
行至码头,谢令嘉跳下马车,上了一艘早已在岸边备好的船,撑着船篙往江心而去。
河岸越来越远。她回头望去,只能隐约看见岸边几十个浩荡的人马,为首的正是随风。他扬声高喊:“夫人……夫人莫要走了!逃不掉的,还是回来给陛下认错罢——”
闻言,谢令嘉心中怒火翻腾,划得愈发起劲,怒道:“我有什么错!若说有错,我最大的错误,便是不该将楚临那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捡回来!还好吃好喝供着,帮他躲避追杀……没有我,他能活吗?你瞧他是怎么对我的!囚着我,锁着我也就罢了,无所不用其极,拿我身边的人来要挟,你告诉他,我谢令嘉,死也不回去!”
岸边一片静默。
忽然,谢令嘉注意到了岸边的一辆华贵车撵,心中一慌。
帘子掀开,那人大步走上前来,冷笑道:“嘉娘可真是有骨气……全然不似之前,委曲求全,装腔作势。你给朕回来。怎么,上次还记得带上阿瑜,这次连他都忘了?”
谢令嘉愣了一瞬,随即又继续咬牙拼命划。只要到了对岸,便有接应之人,届时,便能逃脱。
只是她没有想到,楚临竟然亲自追来了。他醒来只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应当将政事安排好才是,居然还追着她不放。
她扬声回应道:“我知道,你不会将阿瑜如何的。楚临,你放手罢。我们在一处,只是一对怨侣罢了!你又何苦如此执念呢?”
楚临盯着她,神情难辨:“就算是死,你也得死在我身边,与我同葬!嘉娘,回来罢,你若自己回来,这次,我不会过于追究。”
谢令嘉望着他,忽然笑了:“楚临,你说的话,我如今一句都不敢信。”
她忽然抛去一只桨,船停在了江心。
二人的距离已远到面目模糊,要极大声才能听清彼此。
楚临见她举动,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恐慌。他不顾身边人阻拦,拦下一叶小舟便要亲自划去,对着她问道:“嘉娘,你要做什么?莫要乱动,我来寻你!”
随风死死拦住他,眼圈都红了:“陛下,不可走动啊陛下……余毒未清,不可如此!若陛下有个万一,朝局该如何是好?”
楚临蹙眉,拂开他的手:“放开。”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上小舟,示意方才那船家也上来一同划桨。舟身晃了晃,很快稳住,朝着江心那一叶孤舟驶去。
随风愣在原地,眼睁睁瞧着那小舟越来越远,没有继续说话。
那小舟破开水面,逐渐靠近。谢令嘉站在船尾,一动不动,只静静望着他。
楚临隔着丈许的水面与她对望。舟上的船灯昏黄,映着她的面容。她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这已是二人最后一面。
楚临望着她的眼神,不知为何心漏跳了一拍。然而他心中仍旧怒气翻涌,冷着脸道:“嘉娘,你敢做什么,信不信我便让所有人陪葬?无论是夏侯逸,你小妹,还是楚瑜。”
“莫要惹夫君生气了。我且数三下,若你还不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被谢令嘉打断,“楚临,你也就只会这一招了。”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们相处的这些时日里,你总是这样自说自话。我真正想要的,你视而不见,罔若未闻。而我不在乎,甚至弃之如敝履的,你却如同珍宝一般强行塞到我手中,从没有问过我到底想不想要。”
“归根究底,你从来没有好好听过我说话。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意。”
“如今,我只说最后一句,你且好好记着。”
“此生,我们还是莫要相见了。”
楚临惶然地望向她。
谢令嘉笑了笑,没有看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明月,抛去了另一只桨。
而后,纵身一跃。
不知何时起,江心忽然泛起大雾。夕阳沉下,月儿从西边升起,低垂而巨大地悬着。雾中隐约可见几盏绛红色的渔灯,飘零在雾气中,明灭不定。
楚临望着那消失的水花,只觉五内俱焚,立即便要跳下去追寻,却被后头划船赶上来的随风等人死死拦住。
“滚!”他红着眼怒道,“莫要拦朕——”
话未说完,他忽然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舟上,落入墨色的水中。
他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唇角,抬头望着那水花消失的地方,望着那孤零零的小舟,不顾胸中撕裂般的剧痛和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撑起身子便还要往那处划去。又似想起什么,厉声道:“随风……随风,去遣人将夫人捞出来,洛河两畔全部封锁,不许一人离开!还有洛河上的船,全部拦下!”
随风没有回答,只是震惊地望着楚临,声音发颤:“陛下……陛下,你的眼睛……”
夜色中,风拂过楚临披散的青丝。暖黄的船灯映照下,露出半张侧脸来。
月光下,他左眼之下,俨然是一行血泪,在阴郁而俊美的容颜上,显得分外诡谲。
楚临似无所觉。直到眼下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伸手去抚,才发觉那是血。
后知后觉地,左眼的视线开始模糊,直至一片漆黑。
他想,左眼大抵是看不见了。
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若嘉娘看到,怕是会嫌弃他。
他呆呆地用着仅存的右边视线,望着那浓雾中模糊的水面。已然有船循着那处去捞,一时间,下水的扑通声、此起彼伏的应答声,喧闹一片。
大雾散去。暗蓝色的洛水上,映着破碎而璀璨的星河。
如同那一日他们大婚后,他在洛水给她放的万盏花灯一般。
往日看得清时,纵使夜色浓重,也是不会将水天混淆的。而如今,视线模糊间,水天相接,零碎的星河竟如同起伏不定的花灯,与那夜的景象悄然重合。
只才不到一年罢了。他祈愿的百年好合,夫妻顺遂,如今,是否实现了?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愿去想,只是心中忽然充满了怨恨与不甘。
神佛,果然无情。
随风在一旁嚎啕道:“陛下……随风求陛下先回去治伤,这里……我们一定找到夫人。”
楚临漠然地望着小舟那处,随风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心脏如同被生生剜去了一般,脑海中亦像是有白刃在翻涌搅弄。天旋地转间,他喃喃道:
“纵使是舍去性命,你也不愿意待在我身边么……”
楚临的意识逐渐模糊。
江面又恢复了静谧,江天一色。水上隐约有船在行,还有渔女歌唱。隐隐听去,歌声悠远而哀伤,唱的是前朝歌谣,只道:
“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与露。”
“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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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风带着昏迷的楚临上了岸。
将人送到马车上,便快马加鞭回了宫城。
夜间,昭阳殿中,一盆一盆的血水被端了出来。
李神医焦急地在殿外踱步,几乎要将地砖踩出一个坑。他抚掌大叹:“千叮咛万嘱咐,说了不能下地行走,否则这余毒蔓延,不知便会到哪里去!如今性命应当是勉强保住了……只是陛下的左眼……唉!”
随风熬了一日一夜,眼睛已然猩红,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陛下执拗,谁又能劝得动?”
李神医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一位,可有消息?”
随风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不曾。”
洛水浩荡,只怕是,已然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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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金床玉几不能眠,夜踏霜与露。洛水湛湛弥岸长,行人那得渡。”此处注释出处:出自北魏民谣,《咸阳王歌》
第66章 怀孕
裕王之乱,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平定了。
令人震惊的是,天子在重病之后,竟然亲自领兵,击溃了裕王的大军。裕王被生擒, 斩于阵前, 首级悬于洛阳城门, 以儆效尤。而最令朝野上下好奇的,是那位西凉刺史夏侯逸的结局。
天子会如何处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