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临至今还以为她逃往了玉门关外。她的金蝉脱壳之计,骗过了所有人,包括他。
休息了几日,谢令嘉终于觉得身体好了许多,可以自如活动了。
阿娜家有许多牛羊,谢令嘉之前自告奋勇替她放羊喂牛。可如今她身子不便,阿娜说什么也不让她干活了。于是无所事事间,谢令嘉只负责替她烧饭砍柴。
草原正是夏季,天高云阔,风轻而柔。
不似大部分柔然人随水草迁徙,阿娜定居在雁门关外三百里处,既放牛羊,也以与大梁人做生意为生。
此处能遥望连绵的阴山山脉,谢令嘉常常独自坐在草原上,一坐便是一整日,直到夕阳沉到草原尽头,她才骑上马,悠悠回到毡房。
草原辽阔而又自由,让那颗曾经被囚禁在宫墙里的心,又重新慢慢飞扬了起来。
她私以为,比起这里,金碧辉煌的大梁宫城,实在不值一提。
在与阿娜相处的过程中,她渐渐了解到,阿娜一家从前似乎与柔然王庭有着某种亲缘关系。只是多年前一场政变,他们被流放至此,远离王庭,只能自己养牛羊为生。幸好大梁后来开了互市,阿娜得以来往于草原和边城之间,收集药材、做些买卖,日子才好过一些。
而裴璟此人,是往来柔然与大梁的神秘商人。不知为何,他似乎与家中关系不好,便干脆不归家,索性待在草原上,搬了一个极其豪华的毡房,拖家带口带着婢女与仆从,浩浩荡荡地搬到了阿娜隔壁。
托裴璟的福,谢令嘉总是时不时地被迫知晓一些大梁今日的传闻。
譬如凉州刺史夏侯逸回到了凉州,天子派了几人去“辅佐”;
譬如天子在玉门关迟迟不走,引得群臣众怒,弹劾的奏折堆满了案头;
又譬如天子重病缠身,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有人私底下传言天子命不久矣。可不久后,天子似乎又“病愈”了,只是开始频繁巡游,借着各种由头往不同的地方跑,而这矛头,似乎直指那位失踪了的元华夫人……
每一回带来这样的消息,都让谢令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变得七上八下。她总躲着裴璟,可他却嬉皮笑脸地缠上来,拉着她和阿娜便滔滔不绝。
有时候望着裴璟的眼睛,谢令嘉莫名觉得,他似乎隐隐知道些什么。
毕竟,她的画像和姓名已经传遍了大梁每个角落。一个孤身出现在关外的年轻女子,形迹可疑,他不该毫无察觉。
可裴璟似乎完全没有打探或揭穿的意思,只是见到她便要成个话痨。
久而久之,谢令嘉悬着的心也松了下来,只当他在草原上是孤寂无聊,阿娜的汉话又不好,只能寻她聊个没完。
随着时间的流逝,夏日走到了尾声。谢令嘉本来平坦的小腹也逐渐隆了起来。
不似上一次怀孕吐得翻江倒海,这次怀身子似乎格外平静。除了那一次险些流产外,她几乎没有任何不适。
这一日,谢令嘉正在毡房中午睡。刚睁开眼,睡眼惺忪间,外头帘子忽然被掀开。
一个年轻高大的柔然男人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了进来。那男人很年轻,模样俊美,瞧着只有二十岁,垂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红着脸不敢看她。
谢令嘉骤然见到一个陌生人,坐起身结巴道:“你是谁?”
男人不说话,只低着头,将肉汤往她面前递了递,示意她喝。
谢令嘉警惕地盯着他,袖中慢慢握紧了那把小刀。
片刻后,她趁男人低头的瞬间,一个飞身便窜出了毡房,几步钻进了隔壁的毡房。
裴璟正悠哉悠哉地教阿娜下棋,棋子摆了一盘,阿娜皱着眉头,显然被绕得晕头转向。裴璟抬头看见气喘吁吁冲进来的谢令嘉,不由得笑了:“怎么了?跑得这么急,像见了鬼似的。”
谢令嘉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眯了眯眼,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裴璟!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裴璟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笑出了眼泪。谢令嘉恼羞成怒,狠狠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他这才捂着肩膀,一边笑一边摆手:
“别别别,我说便是。阿娜觉得你夫婿死了,很可怜,于是给你找了一个新的夫婿。那人是阿娜的弟弟,你便……你便收了罢!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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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比较瘦的一章。。。作者还在外面和家人旅游,等回家了就加更
第68章 相亲
谢令嘉脸都涨红了, 只看向一旁满脸疑惑的阿娜,半天才挤出一句:“阿娜,我不用新的夫婿。我一个人就很好,真的。”
阿娜歪着头, 说了一大串柔然话夹杂着汉话, 语速很快。裴璟憋着笑翻译道:“阿娜说了, 让你们先相处一阵子,让他照顾你。她说你怀着孩子,身边不能没有男人, 这是她们草原上的习俗。”
谢令嘉有些挫败地挠了挠脑袋, 深吸一口气, 又轻声说:“你告诉她, 真的不用了……”
这难道算是草原上的相看吗?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了一大通, 可阿娜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显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最后, 谢令嘉还是落荒而逃了。回到了毡房,她便看到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男人。他仍旧红着脸,用略带口音的汉话朝她轻声道:“我叫斛律。”
谢令嘉有些呆愣,随即问道:“你会汉话?”
斛律点头笑了笑,谢令嘉便快速解释道:“你……你不必听你阿姊的, 她是关心则乱, 觉得我需要人照顾所以才如此。你应当去寻自己喜欢的姑娘,不必听你阿姊的, 强行过来,我真的不需要旁人照顾。”
斛律眨了眨眼,靠近她一步。男人很高大,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下, 而后他开口道:“阿姊没有逼我。我们见过的,只是你忘了。”
谢令嘉疑惑地歪了歪头,忽然想起来那日她随着阿娜来到草原,便是一个蒙着面的男子接她出的关。
怪不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如此熟悉。
见谢令嘉恍然大悟,斛律更靠近了一步,笑着看她:“我很喜欢你,想与你相处。不可以吗?”
谢令嘉结巴道:“我还没有这样的心思……你知道,我怀着孩子,夫婿又刚死了……”
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半天,谢令嘉还是将满眼失望的斛律请出了毡房的门。
草原夜晚的星河浩瀚,不似关内一般。
谢令嘉独自坐在一座小山包上,抱着膝,抬头仰望着星空。
身后忽然传来动静,她没有回头。只听一道清润的男声响起:“此处比起洛阳,可艰辛许多。难得你能习惯。”
谢令嘉瞥了一眼裴璟,没有应声。裴璟也不在意,在她身旁坐下,挑了挑眉,望着她被星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侧脸,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嘉娘,我十分好奇。为何有人会舍弃荣华富贵,来到这苦寒之处呢?”
谢令嘉扯出一抹淡笑,也转过头望着裴璟:“这话,我也想问你啊,裴郎君。”
顿了顿,她继续道:“人生在世,总有取舍。有的人,譬如裴郎君,不喜世家大族的勾心斗角与亲族之间的冷血算计,便宁愿离开家族,来到此处;而对于有的人来说,权欲甚于性命,除此之外,其余皆为身外之物,皆可舍弃,那亦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没有对错,只是若做了选择,便莫要后悔。”
“若是要了一还要二,那便是贪心太重,无法得到圆满。”
“譬如裴郎君你,当真会一直待在这边塞之地吗?若是有不得不回去的那一日,在阿娜与裴郎君的前程之间,你又该如何抉择呢?”
裴璟方才还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顿时淡了下来。
谢令嘉将他的神情望在眼中,心里轻轻哼了一声。
活该。好奇心这样重,旁敲侧击地试探她的底细,就别怪旁人戳你心窝子。
裴璟对阿娜那点朦胧的心思,他们当局者迷,看不出来,可她一个外人,却是瞧得清清楚楚。
河东裴氏,乃是望族。裴璟在这里一住便是数月,已经不知有过几波人来请他了。总有一日,他会离开草原,回到河东,甚至去洛阳为官,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草原上的一个柔然女人。
注定分离的二人,裴璟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
“阿娜不会离开草原,她也不会习惯汉人的生活。”谢令嘉的声音冷了下来,“纵使她愿意与你走,裴氏也不会同意。届时,莫非你要纳她为妾不成?若是如此,我劝裴郎君还是莫要任由自己沉溺,也离阿娜远一些,免得她亦被你……勾引。”
裴璟目光一凝,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笃定:
“你又怎么知道,阿娜不愿意随我来?我都未曾试过,又怎知道家族不能让我娶这样一位妻子?嘉娘,你生性谨慎小心,走一步思索三步,总是将未来想得如此可怖。”
“有时候,来的抉择,而不是预见到可能到来的不幸,便一味地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