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塞北边境,远离洛阳,藏身之处?
究竟是谁,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送出?又是谁,帮着她送来书信?那人必然位高权重,莫非是裴氏的什么嫡系娘子,或是……郎君?
思及此,妒意与愤,竟然是悲切与惶然,还有那无比的庆幸。
还好,底下的白骨。此生,他还能与她相见。
只是嘉娘,你真的,好狠的心。为何对旁人如此仁慈,却唯独对他,没有一丝怜悯?
他闭了闭眼,缓了神色,而后开口道:“裴卿,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裴宣顿时松了一口气,忙道:“棠娘已然铸下大错,我不愿她一错再错。只望陛下从此不要与她计较,让我夫妻二人安静生活在凉州便是,不求其他。”
楚临的目光终于从那封信上移开,看着裴宣:“不急,朕自有赏赐,你且回去等封罢。”
裴宣有些惊惶,艰难道:“臣求陛下莫要赏赐。此次臣背着棠娘而来,又将书信给陛下过目,已然……是欺骗之举。臣只怕她知晓后,会怨恨于我。”
良久,他才听上头悠悠道:“好罢,朕成全你。私下,朕会赐你裴家一免死金牌,庇佑后代,也算对你的嘉奖。”
*
裴宣跪地谢恩后,便离开了昭阳殿。
随风在外头等得昏昏欲睡,正要休憩,却听得里头传来楚临遥远的声音:“随风。”
随风赶忙应声进去,只见楚临正望着一封信不语。片刻后,他抬头,面色阴寒:“给朕将许恒叫过来。命他立即入宫。”
若是谁助她离开洛阳,那非许恒莫属了。
许恒被随风请回宫时,心中直跳,隐隐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路上他反复思量,裴宣深夜入宫,陛下又急召自己,两件事连在一起,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进了昭阳殿,许恒跪地便拜,额头碰在冰冷的地砖上,却良久没有人回应。
一炷香的功夫,他终于敢起身,抬头望向身前,却发觉案前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悠悠烛火。而那烛火前面,俨然放着一封书信。
他并不想去看,然而他目力极佳,一眼便看到了上面写的字。
于是许恒面色骤变,背脊一寒。
此刻背后忽然传来动静,他脖颈一凉,低头便见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剑。那剑映照着一双饱含杀意的冷冽双眸。
而后,便传来那人压着怒意的声音:“许文宣。你自己说,朕该怎么杀你比较好?”
许恒闭着眼,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似知大难临头,许恒反倒平静了下来:“臣做了错事,千刀万剐,死不足惜。只请陛下责罚,勿要牵连旁人。”
楚临闭了闭眼,想要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却终究控制不住。他已然忍无可忍,想要知晓答案的迫切令他眼中都燃着火焰:“许恒!朕要你的命做什么?你且说,嘉娘究竟在哪里?若是你替朕将她找出来,还可以留你一命。”
许恒梗着脖子,淡淡道:“臣不知。当日臣只将她送出洛阳,其余的便是谢娘子自己安排了。”
不知是他此刻的神情,还是哪句话触动了楚临的神经,他手中剑锋抵着他脖颈又近了几分,已然见了血,语气冰冷:“许恒,注意你的称呼。那是元华夫人,未来的皇后,朕的妻子,莫要叫她谢娘子。”
闻言,许恒轻笑,转头看向楚临,“陛下莫非还没有醒悟么?从前陛下以为谢娘子身死时,是如何日夜辗转难眠,懊悔不舍,是否心中曾想过,若是她能活着,怎样都好,纵使不回洛阳也好?”
“而如今,陛下一旦知晓了谢娘子还活着,便又要穷追不舍,捆着锁着,不顾娘子心意,都要将她带回宫?陛下,这一回,谢娘子只是假借死来离开。臣敢保证,若还有下一回,若是陛下还不悔改,那么日日缠着陛下的梦魇,定然会实现!”
许恒向来温和谦顺的双眼如今泛着冷意,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楚临森然的神情。
“纵使陛下要将臣千刀万剐,臣也要苦劝一句。纵使陛下使尽手段将谢娘子找回,也莫要再逼她了。”
良久,大殿中都悄无声息。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临盯着许恒,逐渐冷静了下来,沉声道:“不会的。我不会逼她。”
“我向你保证,我不多求。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只要能看到她,能与她说几句话,而后或许……能常常见到她,便是神佛垂怜了。”
他垂首,手微微颤抖地拿起那个系在身上,针脚粗糙的香囊。轻轻去触碰,神情惶然。
那里头还装着那夏日驱蚊虫的草药,只是已然过去许久,味道都已经淡了,细细闻去,只有似有似无的一缕薄荷香气。从前她被他拉着,要求在香囊里放进她常用的香,这香囊里便又混杂了几分她的气息。
她走之后,他只能从这香囊中,窥见一些她往日里鲜活存在的痕迹。
只是每日,那香气都会淡一些。
“所以许恒,就凭……你我之间曾经的情谊。”
说到这里,楚临自己都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而后继续道:
“当你我君臣情谊,便告诉我,嘉娘去了何处罢。”
“只一眼,看她一眼,我便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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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周末快乐!
第72章 寻她
许恒闭上眼, 轻叹了一声。
按他来看,陛下说着什么只见一面,这话他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只是终究,他是君, 自己是臣, 又如何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对楚临, 许恒有着极为复杂的情感。
虽然私底下,许恒并不十分赞同楚临的狠辣以及决绝,还有对于某些事情的偏执。只不过作为臣子, 他的确感激他的赏识以及重用。
况且, 冷眼瞧着陛下这近一年的模样, 实在令见者都不由得心生怜悯。
因着夫人一事, 陛下伤心过度, 不仅身子骨变差, 就连目力也不大好了。若是此时被外人知晓, 定然又是一番轩然大波。
这事是许恒自己发觉的。殿中常常灯火通明,以前他只以为是陛下思念夫人过度,觉得孤独,然而后来偶然一次才发现,只要光略暗些, 他的神情便会变得有些凝重, 甚至警惕。
望着楚临有些木然的眼神,许恒终究有些不忍, 低声道:
“陛下,臣的确不晓得夫人最后去了何处。只是送她出洛阳时,她曾提过,要往并州走。那么臣猜想, 大概,夫人是要去雁门关处,甚至如今已经身在关外。”
眼神变换间,楚临转头看着舆图上雁门关的方向。
若是她在关内自然好说。但是若她在关外……此时柔然蠢蠢欲动,她一个汉人女子孤身一人,一旦柔然欲南下抢掠大梁,她岂不是危在旦夕?
他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那想要连夜赶去雁门关,亲自将怀朔城翻个底朝天的汹涌欲望。
得先想个办法,让她先平安回到大梁境内才是。
楚临蹙眉思索,心念急转,而后迅速道:“你且在边境互市散布消息。道柔然人凶残,新可汗厌恶大梁人,若是居住在关外的,日后待柔然南下定然会被屠戮殆尽。再有,雁门关即将在十日之内关闭,任何人无诏不得出入关。若有想入关的,需得尽快。”
楚临沉吟了片刻,而后又道:“即日出发,朝柔然王庭送出书信与使者。若是他们愿意送公主回来,互市等事宜,都可商谈;若是不,且告诉柔然可汗,我大梁亦有百万大军,又有何惧?”
“另外,在朝中派能者与夏侯逸一起,自凉州出使西域,招抚乌孙,破落那,焉耆,疏勒等国。”
许恒看着楚临,低头称是。
这样一来,若是夫人在关外,听闻这样的消息,定然也不得不回到关内来。这样一来,总比孤身在关外来得安全许多。
西域诸国早就不堪柔然其扰,此前已然欲与大梁交好。大梁与西域交好的讯息传到漠北,柔然可汗自然忌惮,和谈便多了几分筹码。
沉思间,上头又传来那道清冷的声音:
“至于你。”
楚临收回了方才不合时宜的示弱,冷漠地望了许恒一眼,“先行同我一起前往河东。待裴宣将那替嘉娘送信之人查出,便将那人审上一审。届时得知嘉娘具体下落后,你同我再前往雁门关,将功赎罪,可明白?”
不杀许恒,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了。
毕竟,从他的举动来看,难道不是觊觎嘉娘已久?
思及此,楚临望着许恒那张如玉般的俊脸,心中似压着一团火。
可是许恒服软,他也不好发作。于是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朕会亲自去雁门关接公主,你便为使者随同朕一起罢。”
他看着许恒,唇边笑意十分温和:“对了,许将军既然还未婚配,可愿尚公主?你与长乐乃是自小的情谊,她又心悦你已久,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朕不强迫你,只是若柔然允许放长乐归来,你便去接长乐。见到故人,想必她也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