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蹙眉,点点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们柔然人有一句话,今年不要去寻去年草场上出现的那朵雪莲花。按照你们中原人的说法,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如果我们以后有缘分,自然会再见面。但是现在,我们有自己的路要走。他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也是。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阿娜望着那道已然消失在视野中的背影,忽然轻快地笑了笑。接着,她似乎想起什么一般,转过身,策马回头,语气有些着急起来:
“快回家,小羊还没有喂奶。”
有一只母羊下了崽,然而那母羊得病死了,于是小羊便无人照顾,她们只能日日去挤另一只羊的奶来喂那小羊羔。
的确紧急,比在原地忧伤什么裴璟的事情要急多了。
谢令嘉望着阿娜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金光的侧脸,只呆呆地发愣。片刻后,她回过神,也笑了笑,驱马跟上去:“对,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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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柔然一事,大梁人心惶惶。楚临加快了行程,日夜兼程赶回了洛阳。
回洛都不久,长乐公主的一封血书便传到了楚临手中。
那锦帛褶皱,字迹潦草仓皇,可见书写时的恐惧与急切。
“阿兄,长乐自知身为公主,理应为大梁效力。然一朝政变,将我母子置于尴尬境地。新可汗野心勃勃,只怕日后欲攻打大梁,若是如此,只怕我与新主孩几都会成为祭旗之人。我欲回朝,望阿兄能助我,对柔然王庭施压。”
楚临望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良久,他吩咐道:“随风,去将许将军与韩将军叫过来。”
许恒与韩破虏进了殿时,看到的便是持着烛火在舆图前静默立着的楚临。
暖黄的烛火照着他清隽的侧脸,将眉眼间的郁气都染得柔和了些。
他没有回头。许恒率先注意到了案上那封信,顿时蹙了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与韩破虏一同抱拳行礼。
楚临盯着塞北之外那一块连绵的阴山,忽然开口问道:“二位将军,你们对柔然之事,有什么想法?”
韩破虏立即粗声粗气地开口:“陛下,这柔然换了个王,也未必即刻便能挥师南下。那新可汗竟然如此嚣张,敢让大梁朝贡!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命去塞北,杀他柔然个头破血流,看那厮还嚣张不……”
许恒不动声色地按住韩破虏,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看那血书。
韩破虏被许恒拦下,本欲发作,可目光落在那封血书上的刹那,也怔住了,后半句话主主咽了回去。
气氛顿时静默下来。
楚临转头,便看到他们各异的神色,淡淡道:“朕让你们来此,便是因为这个。”
他点了点那封血书,又望向他们,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
那封血书是长乐公主的侍卫冒死送出来的,自塞北回到洛阳,一路上消息已然传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柔然素有收继婚的习俗,新可汗自然也要续娶公主。公主金尊玉贵,却要受此折辱,甚至连她那尚在襁褓的孩子都可能被杀。民众与大臣们同情公主,却也知无可奈何。
许恒沉吟半晌,一时间摸不准楚临的心思。
陛下是想攻打柔然,却怕物议沸腾,朝臣议论他心狠不顾亲妹,故而需要朝中有人进言?
不对。自古和亲公主便承载了牺牲的使命,纵使陛下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顶多被议论几句罢了。
所以,陛下是需要有人将公主接回来。
对上楚临的双眼,许恒跪下,声音沉稳:“臣愿请命,前往塞北,将公主殿下接还朝。”
楚临正欲开口,随风从外头匆匆而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陛下,外头有一位姓裴名宣的郎君求见,自称是凉州司马。宫中已晚,是否叫裴司马先行去驿馆,明日再接见?”
楚临蹙眉,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片刻后,他摆手道:“莫要明日了,让他现在便来见朕。许将军,韩将军,你们先下去罢,此事明日再议。”
随风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殿外。
许恒与韩破虏正待出殿,与裴宣擦肩而过。
裴宣……似乎是谢娘子的妹婿。他远在凉州,怎么星夜来此?是陛下召见,还是……他要禀报什么?
不会,是关于谢娘子的消息罢?
许恒心中忽然乱跳,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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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马上发
第71章 她还活着。
然而容不得许恒多猜测, 裴宣朝他们拱手行了礼,便垂着眉眼,快步走了进去。
“臣凉州司马裴宣,拜见陛下。”
裴宣恭敬一跪, 眼前掠过一丝月白色的袍角。
楚临看着裴宣, 示意他起身。
他顿了顿, 淡淡道:“裴卿,你若是为了阿棠一事而来,也不必多说了。她是元华夫人唯一的妹妹, 朕不欲怪罪于她。你们裴家, 也要无论如何善待她, 可明白?”
他并没有追究谢令棠在建康刺杀他之事。
或者说, 他没有那个心情与多余的精力。也念在谢令嘉的份上, 不想与谢令棠多加计较, 只是多遣了人在她身边, 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防她再生事端。
然而这沉默或许在旁人眼中别有深意,于是终究令有人坐不住了,譬如裴家。
裴宣心跳如擂鼓,唇角微抿。
是他给了棠娘使用裴家暗卫的令牌, 才闯下如此塌天大祸。
成婚时, 他只当棠娘是刺史的堂妹,她的名帖上亦写着夏侯棠。直到二人婚后数月, 感情甚笃,棠娘这才吐露,她与元华夫人及陛下的渊源。
他并不在意谢令棠的身世究竟为何,毕竟他心爱之人仅为她, 这婚事是他苦苦求来的。
只是听到她身世的那一刻,他心中十分担忧,只怕陛下什么时候又改变了心意,将棠娘强行拉回她阿姊身边去,于是悄悄在妻子周围多派了些人手保护。
日子逐渐平静。元华夫人受宠,听说与陛下感情甚笃,他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直到棠娘命人前往建康刺杀陛下之事被他发现。
裴宣闭了闭眼,又跪下道:“臣听闻这些日子来,陛下因为元华夫人一事,日夜忧心。朝野上下皆有异动,有人传闻,道陛下……重病缠身。臣甚心忧,恐有心人谋划,江山倾覆。故而,臣是给陛下带来一个消息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犹豫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坚定,将那书信双手递上前:
“此封书信,是棠娘这几日才收到的。若不是臣收回了裴家令牌,严格拷问了替棠娘做事的那些人,也不会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臣没有惊动棠娘,只悄悄命人模仿字迹,誊写了一份。还请陛下过目。”
语毕,裴宣悄悄盯着楚临的神情。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天子,他很年轻,也很俊美,只穿了素色的常服,并不十分有压迫感,方才对话间,反而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和与温润。
只是他的眼神中,带着淡淡的疲惫,眼下有青黑的阴影,显然已多日不曾安睡。进了书房不过几炷香,他已然听见陛下咳了好几回,想来真如传言中所说,陛下的身子是不大好了。
楚临展开了那封信。裴宣仍旧不动神色地瞧着楚临的神情,却忽然被惊得一怔。
只见他死死盯着那封书信,目光骤变,一扫方才的一切温和神情,取而代之的是摄人的凌厉。
楚临浑然没有意识到裴宣的打量。
读完书信的那一刻,狂喜与不可置信席卷而来。他目光凝滞,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几乎要握不住那张纸。
他盯着那封信,一字一句地在心中默念一遍,又忍不住从头再看,将每个字都刻入脑海中。
“我一切安好,勿念,勿寻。待风头过去,日后定得以相见。”
那字迹行云流水,并不是她的手书。能看出来是旁人的字迹,也并没有署名。然而莫名地,他可以笃定,这绝对是她的信。
短短二十几个字,却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这大半年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破开了一缕光芒。
那些可怖的噩梦,一次次查看从洛河中捞出来的数具冰冷发白的无名尸首,昭阳殿几十几百日的辗转难眠以及锥心之痛,都尽数悄然落在这张轻飘飘的纸上。
殿中安静,裴宣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楚临抬起头,目光迫切,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压抑的疯狂:“裴宣,这信是从哪里送来的?”
裴宣立即道:“信是有人通过暗线直接送到裴家来的,恕臣无能,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臣还在查。只是能精准找到裴家的人,恐怕是裴氏本家的人……”
“河东裴氏。”
楚临语气笃定,眼神阴冷地去望向舆图上河东的方位。
往日只以为她去了西域,故梁各处,却只紧着往玉门关的路上,而忽略了其他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