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与斛律问好后,简单交流了几句。老者句句都似乎极为关心斛律,神色虽然严肃却语气温和。
斛律亦面色恭敬,低声回应着他的关心。
交谈间,他眼神扫过一旁的谢令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了一瞬。虽然只是一扫,那目光却似利剑,让她后背发凉。斛律亦察觉到了,又往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那老者盯着她,问道:“斛律,此人是你的女人?”
斛律点头,神情淡漠。
老者蹙眉,神情十分不赞同:“一个大梁女子,这实在太过荒唐。斛律,若你不想让你父汗对你第一印象便不好,最好杀了这个女人。可汗最厌恶汉人,这一点你应当也听闻了。”
斛律一反方才的温和,心中怒火涌起,冷笑一声:
“我们生活在大梁边境,国相便应该能想象,我在那里是寻不到柔然女子的。这是我的女人,腹中怀着我的骨肉。若国相希望我亲手杀了我的亲生骨肉,那我便是禽兽不如之人,我做不到。国相如果非要致她们母子于死地,便先踏过我的尸首!”
老者震惊地望向斛律,不可思议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连你父汗的欢心也不顾了?”
斛律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挑眉道:“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回来做这个王子了?我巴不得父汗不喜,我好回我的敕勒川。”
老者被梗得差点喘不过气,冷哼了一声,只留了一句“自有你后悔之时!”便自顾自拂袖而去。
一场交谈便如此不欢而散。
谢令嘉只听懂了大概,却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她与阿娜对望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斛律愧疚地看着她,轻声道:“莫要理他,这是个老古板,不会将你怎么样的。”
谢令嘉心中却十分不安,却只是微笑颔首。
而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深夜里,斛律被可汗叫去了主帐。
谢令嘉只自顾自睡下了。分给斛律的大帐很宽阔,榻从一头绵延到另一头,即使是同帐而睡,中间也隔得十分遥远,于是她根本没什么可害羞的,便自寻一个角落睡了。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外头传来动静,知晓是斛律回来了,便睁开惺忪的睡眼。夜色漆黑,看不大清,谢令嘉却能看到斛律红透了的俊脸。
她挠挠头,有些尴尬道:“你若是介意……我去阿娜那边罢。若外人问起,便说我怀孕了,不能服侍你。”
听到这话,斛律猛地闭上眼,只觉面上热得像火炉,结巴道:“不……不必。既然做戏,那便不能让父汗他们起疑。他们厌恶大梁人,如今还看在我的份上对你有几分恭敬,若他们知晓你与我没有关系,便没了忌惮,不知会把你如何了。我……冒犯了,抱歉。”
说着,他僵着身子睡到了另一边。
望着隔着好几米的距离,谢令嘉干笑了几声,觉得斛律到底是年纪轻,难怪容易害羞。
才躺下,她望着帐顶,忽然没了睡意,便疑惑道:“斛律,你与阿娜,为何会被丢弃在大梁边境?”
感受到斛律忽然的沉默,她立即道:“若是不想说,也没事的。”
斛律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从来没有与旁人说起这件事,不知从何说起了。”
斛律向谢令嘉讲述了他们母亲与可汗的事。
他们的阿娘,曾是柔然另一强大部落的贵女。两部落为世仇,却不得不暂时联手。刚成婚时,二人出乎意料地感情甚笃。只是斛律的父亲野心渐涨,又娶了许多颇有势力的女子。斛律与阿娜的母亲逐渐失宠的同时,她母家的部落在一场柔然内部的战争中被歼灭。任她如何恳求,他们的父亲都无动于衷,为了平息部落之间多年的仇怨,将他们的祖父斩杀于阵前。
仇怨从此生根。惊怒之下,这位愤怒的女子做了令人震惊的举动。她刺杀了她的丈夫,并砍断了他的右手。
不知是苍天有眼还是无眼,他们的父亲最后还是被救了回来,只是右手废了,无缘可汗之位。于是他的哥哥即位,成了上一位可汗。
这便是他们的母亲带着他们被赶出王庭腹地,来到阴山以南生活的缘由。
“就在她面前。”斛律说,声音略带颤抖,“祖父的头颅被砍下来,扔在她脚下。从此,母亲便疯了,时好时坏,后来在我十岁那年便去世了。只剩我与阿娜。”
谢令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是裹着被褥靠近了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换了话题,温声道:“斛律,你忽然来到王庭,害怕吗?”
斛律在黑夜中的神色一僵,蓦地望向她,眨了眨眼。
旁人看他风光,一朝跃升为高贵的斛律殿下,只有她有一双慧眼,看出了他藏在愤怒之下的恐惧。
斛律垂下眼睛,低声道:“有些。但如今我要保护阿娜,要保护嘉娘,便不能害怕。”
王庭的纷争令他望而生怯。
若有选择,他宁愿做敕勒川下放牛羊的自由之人,或是游走在大梁与西域之间的行商,而不是被迫来到此地,讨一个杀了他祖父的冷血之人的欢心,为了权势尔虞我诈,被迫做许多事。
谢令嘉认真道:“别怕,斛律。你父汗的儿子都死了,如今只剩下你一人。他只能依靠你,他的臣子也是。如今你没有什么可怕的,你要利用你的优势,譬如……”
顺着这话,她又讲了许多,去安慰这个彷徨的少年。
无论中原还是柔然,人对权力的渴望总是相似的。在楚临以及其他人身上,她已见识过许多不同的手段,对斛律的处境自然颇有见解。
斛律望着她,心中闪过感动,一时无言,良久才低声道:“谢谢你,嘉娘。”
谢令嘉讲完,打了个哈欠,轻声道:“莫要言谢,睡吧,斛律。”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夏末草原上不知什么鸣虫此起彼伏的低鸣。
酣睡之际,谢令嘉开始陷入梦乡。
那是建康的行宫。
秋风萧瑟,行宫外是横七竖八倒地的尸体与鲜血。内殿所剩无几的禁军负隅顽抗,为首的俨然是许恒与随风。随风身上见了血,许恒更严重,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一名叛军的长剑终于刺穿了他的胸膛,口中涌出鲜血,他缓缓倒在地上。一旁的随风悲鸣一声,终被万箭穿心。
尸山血海,一时寂静。叛军只停了片刻,便打开了那扇大殿的门。
遥远处,端坐着身着帝王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的年轻天子。
他面色平静地望着外头进来的人,目光在尸体上停了一瞬,声音虚无缥缈:“朕为天子,自当饮鸩酒自尽。待朕死后,你等可自取头颅。”
倏忽间,楚临饮下了那酒。药效很快,禁军等他咽了气,便割下他的头颅,装进一个盒子中。
谢令嘉看着那场景,想要去拦,却无能为力。心中酸涩,眼角忽然落下泪来,却挣脱不了那梦魇。
为什么,为什么……面对楚临的死,她竟然还是会哭?
她心中不解而又愤郁,大口喘着气,想要挣脱这梦境,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咬上了自己的舌。
血腥味蔓延开来,与此同时意识逐渐飘回躯体,周遭从寂静逐渐变得嘈杂,有焦急的人声自远处飘来,越来越清晰。一个熟悉的女声一直在说着什么,终于,她能够听清:
“嘉娘,醒醒!”
谢令嘉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满眼是泪的阿娜和在一旁焦急的斛律。她正要说什么,小腹忽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坠痛,伴随着温热的液体自腿而下,一阵一阵,几乎要掠夺她的呼吸,令她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阿娜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又惶然道:“嘉娘,你要生产了,听医婆的话。”
谢令嘉面色苍白,只觉后背全被汗水湿透,闭上眼点了点头,随着医婆的指令发力。
不知过去了几炷香,那痛感只有增加之势,痛得她连一丝力气也发不出。她满脸是泪,哑着嗓子道:“阿娜,快了吗?”
阿娜掀开被子去看,面色忽然变了变,但面对谢令嘉时还是神色如常,安慰道:“快了,快了。你先喝点药,休息一下,过一会儿我们继续使劲,好吗?”
若是平日里的谢令嘉,定能察觉阿娜语气中的异样和那不同寻常的颤抖。可此刻她意识都快失去,将这话当成了救命稻草,无力地闭上眼睛,躺在榻上,准备下一轮的使劲。
一旁,阿娜白着脸,将那医婆拉了出来,跌跌撞撞出了门,寻到在外头候着的斛律,泪水扑簌落下,哭道:
“怎么办,斛律。嘉娘好像难产血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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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楚临:妻子似乎有旁的男人了。
朕不管,一定是他们勾引的。嘉娘心中只有我。
第74章 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