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瑜已经快八岁了。他眉眼肖似楚临,性格却更像谢令嘉一般柔软。她觉得神奇,明明自己也只与这个孩子相处了一年多,然而他的性情却似乎与她更为相似,而不是楚临。
楚瑜望着她,抱住她的腰,闷闷道:“没有阿娘,我总会有些难过。不过阿娘不需要担心,父皇对我虽然严厉,不过平日里是很温和的。偶尔,若是我表现好,父皇会带我去洛水畔的狮子楼吃点心。”
说到这里,楚瑜笑着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小楼。
“我还是会想要做储君。只有做了储君,日后便能保护阿娘,和我在意之人。所以,我并不介意留在东宫。阿娘安心地走罢,日后若是得空了,多带妹妹来看阿瑜便是。”
谢令嘉点头,将楚瑜抱紧。
他们身后,一人身穿月白色的衣裳,立在远处望着那一大一小依偎的背影。楚临看了良久,这才转身回到马车中。
车帘落下,掩住男子清隽侧脸上的一滴清泪。
谢令嘉与楚瑜回到昭阳殿时,楚临已经在殿中等着了。
谢令嘉示意阿瑜下去,自己坐到了楚临身旁。
案上是一桌好菜,皆是她欢喜的南陈菜式。谢令嘉望着那一桌菜肴,由衷道:“多谢了,阿临。”
闻言,楚临忽然一怔,握在手中的玉箸险些落地。他望着她的双眼,轻声道:“嘉娘……你唤我什么?”
“阿临。”她轻声道。
是永安棺材铺里冷着脸嫌她麻烦却还替她教训恶霸的阿临,是在江都与她相依为命几个月的阿临。或许还是曾经那个温润如玉教导她的二公子。
可以是其余的许多,她却不想他是那个阴鸷冷漠的陛下。
“多谢你,替我准备好路上的行囊车马,派人护送我,为我送别。也多谢你,照看阿瑜。”
“日后,便还要辛苦你,百忙之中教导阿瑜了。”
她语气柔和,望着他清瘦的面颊,轻轻将一碗甜汤推到他面前:“阿临,纵使是为了阿瑜的将来,还有大梁的百姓,你也要保重身体,要长命百岁。”
楚临颤抖着双手接过去,咽下一口,却只觉得满心口酸涩。他将甜汤放在桌子上,看着她,轻轻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乞求:“嘉娘……你真的,不能留下么?你与我,还有阿瑜以及安宁,这些日子里,多么幸福……求你,别走。”
谢令嘉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言语。
楚临望着她许久,终于颓然地松了手。
沉默中,二人用完了这一桌晚膳。
楚临牵着阿瑜,送谢令嘉到了洛阳城门口。望着谢令嘉离去的背影,楚临忽然叫住了她。
她转头,略微疑惑又带几分警惕地望着他。
楚临被那眼神刺了一下,只身上前几步,指了指路边还绿着的垂柳,温声道:“嘉娘。每次送行时,你都给过旁人折柳,却唯独没有送过我。嘉娘还是那样狠心,都要走了,便送我一支罢。”
不知为何,谢令嘉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没好气道:“是你送我行,应当你折柳赠我。”
楚临望着她,固执道:“我偏要你送我。”
谢令嘉叹了口气,去路边折了柳,折返过来,放到他手中,低声道:“保重。”
楚临颔首。
她离去的那一刹那,天空忽然散落漫天鹅毛大雪,静静飘落。谢令嘉略带惊异地望向空中,而楚临却伸出左手,平静地去接那雪花。缥缈而如羽一般,片刻便化在他掌心。便如这世间许多事一般,留不住,攒不下。
谢令嘉看着他,轻笑道:“你白头了。”
这是去年在洛阳行宫那场大雪时,楚临对她说的话。此刻,她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楚临复而望向谢令嘉,此刻他们二人发丝上皆落了雪白。他忽然笑了,眼中带了几分悲凉。
今朝也算,共白头。
车撵滚动着向前,谢令嘉没有回望,只眺望着那被薄雾遮住的远山。
洛阳终究是被她甩在了身后,还有那座四四方方的宫城。
谢令嘉认为,若不是经历了她投洛水那一遭,楚临定然死也不会放她离开。他们二人太不相同,纵使楚临强行将她扣下,便只能看着她无声无息凋零的结局。她知晓,楚临亦知晓,故而,他才会放手。
与其说这座宫城是困住了她,不如说,是困住了楚临。虽然,这是他费尽心思与手段想要得到的位置,应当甘之如饴才是。
洛阳城外,楚临仍旧立在那里。
望着逐渐远去的车撵,随风在一旁替楚临披上大氅,轻声道:“陛下,李尚书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我们早些回去罢。”
楚临收回目光,转身向车撵走去。
几步中,随风忽然看到,雪地里殷红如梅般的点点血迹。
他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楚临身子微微一晃,伸手扶住了车撵,站了片刻。风雪拂过他苍白俊美的侧脸,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一片温热的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平静。
“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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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合二为一。今天就这两章,明天继续加更。
第81章 此情难解
天子忽然宣布元华夫人回宫,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百官面面相觑,私下议论纷纷。这位消失了近一年的夫人,怎么忽然又回来了?究竟是私奔, 被厌弃, 还是另有隐情, 无人得知。
然而一波未平,楚临竟又下旨封后。诏书从礼部传出,传遍了大梁。
有人说天子是被妖女迷了心窍, 有人说元华夫人早已死在洛水, 如今回来的不过是个替身。可无论朝臣如何上书劝谏, 楚临一概不理会, 只在朝堂上冷冷丢下一句“朕意已决”, 便再不作声。
没有封后大典, 没有百官朝贺, 甚至连新后的面,众人都不曾见过。昭阳殿从此紧闭,外人不得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位传闻中的主角,此刻早已离开洛阳, 行在千山之外。
虽然已经离开洛阳, 然而在踏上路程的第一刻,谢令嘉感受到的, 竟然是扑面而来的迷茫。
望着怔然的谢令嘉,清荷轻声道:“娘子,接下来准备去哪里?也好吩咐车夫一声。”
楚临将清荷与清竹留给了她。谢令嘉归还了她们的奴籍文书,可天地之大, 似乎没有两个孤身女子的容身之所。谢令嘉便提议,她们暂且与她同行,若是日后想要在哪里安居,再做打算便是。
那么她呢?下一站,又要去哪里?
车行至山路,忽现满山的红枫。谢令嘉望着那令人心折的美景,心中忽然浮现难言的萧索。
清荷与清竹的存在令她安心,可日后,她们亦有自己的路要定。
她想了良久,而后摇了摇脑袋,将这些不合时宜的胡思乱想抛开。
既然如此,那便去找阿娜她们罢。
于是谢令嘉看向清荷,轻声道:“先去河东。”
车马终于重新出发,而极小一部分的她,似乎被困在了过去,只能被她深埋心底。
*
谢令嘉不过十几日便到了河东。
此来,她是为参加阿娜与裴璟的婚礼。这一次,楚临果然没有违背诺言,并没有反悔追她回去,只是默默地派人护送她一路。
阿娜与裴璟的婚事定在了年前。
谢令嘉也曾问过裴璟,为何如此仓促。自从阿娜平安的消息传来,裴璟似乎怕极了她再消失,只恨不得快些成亲。
阿娜能够如此快地答应裴璟的求婚,让谢令嘉十分惊讶。
按照她想来,裴璟此前忽然离开草原,阿娜应当生气的。
一声不吭地定了,连个归期都没有,换谁不恼?可这个草原上的小娘子似乎浑不在意这些,只思索了片刻,便点了头,仿佛那不过是出门牧了趟羊,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此,谢令嘉作为阿娜的娘家人,表示十分不满。
故而裴璟来接亲时,她设下许多机关。射箭、堵门、对诗,一关接着一关。裴璟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过了射箭关,又被堵在门外对诗,急得脸都红了,连声讨饶。谢令嘉这才勉强放行,望着他那副狼狈模样,心中暗暗解气。
定回房间,谢令嘉望着一身婚服的阿娜,笑着问:“怕么?”
“怕什么?”阿娜满不在乎地说着,眼中却盛满了幸福,“他若对我不好,再寻一个更好的汉子便是。草原上的女人,又不是离了男人就活不了。起码如今,我还是很欢喜裴璟的。”
似是想到什么,阿娜转过头,促狭地看着谢令嘉:“嘉娘也快寻一个新的夫君罢。我看,还是斛律最好。”
谢令嘉哑然失笑,摇摇头:“此事还是暂且搁置罢。日后再议。”
接亲的阵仗极大。阿娜作为柔然的公主,竟嫁给了大梁的世家子,这门古怪的亲事令众人困惑不已。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其中最为不满的便是裴璟的父亲。河东裴氏何等门第,便是尚公主也使得,哪里能接受阿娜这个在他们心中的蛮夷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