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裴父气恼的是,裴璟已经撂下话,待成婚之后,便随阿娜回柔然去。裴父几乎气得昏厥,扬言要与裴璟断绝关系。然而裴璟心意已决,只淡淡道:“若是父亲不允,我自然乐得离开。”
他虽是长子,底下还有庶弟。裴父若想培养旁人,他也不在乎了。
按照中原的礼数,斛律亲自背阿娜出门。他高大的身影稳稳地驮着阿娜,一步一步定过长长的廊道。阿娜伏在他背上,后又上了喜轿,就在这满城欢庆中,鼓乐齐鸣。
斛律并排与谢令嘉站着,望着那车马离去的方向。暮色四合,婚车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融入远方。他转头看她:“嘉娘,待婚礼结束,便与我们一起,回柔然罢?”
谢令嘉望着河东黄昏的天际,没有犹豫地轻声道:“好。”
这本就是,论与她的羁绊,除了楚临,便是阿娜他们了。
除此之外,她似乎孑然一身。
,许恒亦参加了。
他仍旧是那玉树临风的温润模样,一袭蓝衫,立在人群中了几分稳重,眉目间多了些沉敛,引娘子们羞红着脸,频频朝他看去。他却恍若未觉,只端着酒杯,远远地朝谢令嘉这边举了举,唇角
许恒几步定到她面前,笑,几个月不见,别来无恙否?”
谢令嘉唇边带着笑,亦敬酒道:“甚好。我听闻许将军近来喜事将近?”
闻言,许恒忽然一愣,而后摇头无奈解释道:“陛下本来是要将长乐赐婚与我。可是谁知长乐似乎并不愿嫁,只婉拒了。”
谢令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长乐倾慕许恒已久,连她都知晓。可此次居然拒绝了赐婚,令她完全未曾想到。原来纵使是年少时的倾心与惊艳,在历经风霜后也早被消磨殆尽。
谢令嘉一时不知是该安慰许恒还是转移话题,只憋出一句:“对不住,我不知晓公主拒婚了。”
见她神色变换,许恒只温和道:“你远离洛阳,自然是不知道,不必放在心上。其实,我也只当她是小妹。纵使成了婚,也只能将她当家人照顾罢了。”
谢令嘉点头,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孤身一人,若是有机会,还是寻个合适的人。”
许恒失笑,无奈地望着她:“你自己说这话,却与他分开,让我怎么信服?我看,还是一个人好。”
谢令嘉被这句话一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许恒望着谢令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你要定了,随他们去柔然?”
“谢娘子,真的不再多加考虑一下么?陛下……他将你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自从你定后,这几个月他虽然有所好转,可是常常坐在偏殿中愣神,身子也不见好。纵使娘子离开了洛阳,至少也待在大梁罢。便是当……怜悯陛下念你之心。”
“娘子即使恨过陛下,但我看得出,娘子是心软之人。难道娘子对陛下,不曾有过一丝感情?”
来的路上,许恒不禁再一次感慨。像楚临这样私底下狠戾而不择手段的人,竟然会对一个人如此用情,当真是世所罕见。
许恒此来,一是与裴璟有些交情,二是替楚临而来,试探她最终的行程,同时也向谢令嘉表达楚临的挽留之意。虽然一路上自会有人向楚临汇报她的行程,可她最终要去哪里,他却不曾问过。
她这一离开大梁,去往柔然,楚临便会真正地,再也得不到她的消息了。
闻言,一旁的谢令嘉只略微一怔。
感情……
她的眼神飘远,越过群山峻岭,到了碧波如洗的洛水。
她收回视线,暮色照着她秀丽的容颜,竟添了几分孤寂。
在草原的那一年,偶尔她也会盯着草原上宛转曲折的小河出神,想起那日大婚后,洛水畔他对她许下的誓言。
沉吟了片刻,谢令嘉轻笑着看向许恒,面带无奈:
“有没有情,这重要吗?世间有多少有情人难以相守,又有多少夫妻无爱无情,甚至两相厌恶,却相守一生。月非常圆,人无长相守,本就是憾事。若是事事都求个圆满,寺庙便不会有香火了。”
“世间没有两全之事。楚临已经得到他最想要之物,亦是这世间凡俗挣破脑袋都要得到的。对于他而言,没有我,他还是能够好好活着。我亦然。许恒,我此次去意已决,若他问起,你如实答话便是。”
许恒似有所悟,忽然看向她,试探道:“若是陛下……假如说,他日后能放弃帝位,那你……”
“他不会。”谢令嘉果断道。
他费尽心机得来的帝位,又怎么会甘心予与旁人?
从前那样在困局之中,不得不在旁人面前臣服示弱的日子,他怕是再也不想过了。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易掌控他人生死,不再被旁人所牵制的快感,是世间其余一切都不能比拟的。
权势,便是只要握在手中一日,便再也无法放开的东西。
思及此,谢令嘉忽然开口,嗓音缥缈:“许恒,我也曾……问过他的。”
许恒愣了一瞬:“什么?”
“没什么。”谢令嘉的声音飘远。她拨开人群,重新回到喧嚣中,只遥望着喜气洋洋的一对璧人。
“夫妻对拜——”
曾经,她问过他的。
她问:一定要做天子么?
周围宾客的嘈杂声变得渺小,谢令嘉的思绪又回到某个平常或不平常的夜晚。
那应当是在洛阳,忘了场景,不知日子,大约是某个傍晚,他带她游玩。星河漫天,她伏在他膝上,鬼使神差地便问出了口。
楚临的反应是什么?她已经不记得了。
偶尔在这样的温情时刻,她也会觉得,便如此一辈子,也就罢了。
理智与心中的固执被某些莫名的情感吞没,便会有一些冲动而莫名的念头。她偶然会想,那些与他的纠缠与挣扎,是否都没有什么意义?
便是从那些时刻开始,谢令嘉意识到,或许她心中一直有着隐秘而不切实际的期盼。
期盼他们能够各退一步,期盼在这万千世界中,能找出一个难题的答案,能够解开他们之间的死结。虽然每每这样的念头升起,她都会开始唾弃自己。
况且,他们之间横亘太多,她根本不愿相信,或是从来不敢相信,楚临会愿意为她放弃什么。
幼时的经历告诉她,男人是万万不可依靠,也不可信任的。若如同母亲一般,将自己的祈盼放在旁人身上,得到的,只会是刺骨的现实。故而对于楚临,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不确定,她都会退缩地远远的。在这方面,可以说她是一个极其懦弱的人。
更重要的是,对于楚临而言,若没有这权势,从一开始,他也无法将她强留在身边。
不是天子的楚临,没有了权势地位的楚临,根本无法保证她会一直留在他身边。这亦是他一直以来的执念,也是他做事的手段与本能。
他们二人注定要天各一方,无法强求。
此局,无解。
第82章 结局(一)
大婚第二日, 许恒便与谢令嘉他们告别了。
临行前,许恒再次劝说谢令嘉,却被她再度拒绝。
许恒无奈,这让他该如何向陛下交差?
谢令嘉怔了一瞬, 而后道:“草原的冬日寒冷, 我每年都会南下大梁。况且阿瑜还在, 我隔段时日便会去看他的。”
望着她清冷而倔强的双眸,许恒一时无言,只微微颔首。于是他只得了这样含糊的保证, 便叹着气上了前往洛阳的马车。
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 谢令嘉与阿娜、斛律还有裴璟, 往塞北而去。
一路上, 裴璟喜滋滋地搂着阿娜, 被谢令嘉唾弃了不知多少回。
入冬以后, 柔然苦寒。出塞之前, 几人沿途在商铺停留,那疯狂购置物品的主力却是阿娜。
她从未踏足大梁腹地,只觉一切都新奇,从衣裳首饰到瓜果蔬菜,恨不得全搬上马车。直到连坐的地方都快被蔬果塞满, 谢令嘉才头皮发麻地拦住她:“别买了, 这些东西放不住,还没到柔然就坏了。”
阿娜满脸失望, 这才停止了让裴璟掏银票的动作。
离开河东,天变得愈发冷,便在这时而飞雪的日子里,他们抵达了边关。
城楼上, 谢令嘉独自一人伫立着,眺望着远处白茫茫的阴山。
身后传来动静,她转头去望,却发觉是裴璟。“决定了,不留在洛阳?”
裴璟依旧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单手撑在城墙上。
谢令嘉点头,只觉有些好笑,“都随你们到了这里,难道还觉得我会回去不成?”
裴璟转过头打量她,风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忽然道:“我觉得,你似乎有所留恋。”
说着,他从袖中郑重取出一物,用锦布包裹着,递到她手中。
谢令嘉莫名地接过,触手只觉四四方方,似一块印玺,虽小却沉甸甸的。
“这是陛下托我转交给你的。”裴璟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