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帐门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来人披甲执剑,面色阴沉,正是楚乾。
帐中众人连忙行礼,他却只是冷笑一声,目光直直落在楚临身上。
“楚子衡,”他沉声道,“你在孤眼皮子底下,私调韩破虏与许恒先取京口,究竟是何居心?”
楚临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边含笑,神色自若:“皇兄言重了。许恒与韩破虏,可不是东宫一人之私将。”
说罢,他自顾自缓缓斟了一盏茶:“况且,父皇已有旨意,命皇兄安心养伤,暂勿插手军中诸务。皇兄莫不是忘了?”
楚乾闻言,脸色骤然铁青,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可他伤后元气大损,怒极之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扶着案几重重咳了起来。
从前他自恃体魄强健,从不将这点伤放在眼里。可自上回受创之后,身体便一直亏损,迟迟不曾痊愈,连行走坐卧都比从前吃力许多。
楚临却懒得再与他周旋,只移开目光,继续旁若无人地与帐中诸将商议布兵之事,竟将他彻底晾在了一旁。
楚乾死死盯着案前那道雪白身影,眼底猩红。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听母后与谢翎的话,及早除了他!如今倒好,连兵权都被父皇收了回去,连带着母后也被牵连。
想到这里,他再待不下去,猛地一拂衣袖,转身出了大帐。
谁知才出营帐,便迎面碰上了出来透气的谢令嘉。
楚乾脚步一顿,随即冷笑一声,大步朝她走去。
谢令嘉抬眼一看,便见楚乾怒气冲冲地朝自己逼来,不由心中一跳,正欲避开,随风已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楚乾厉声道:“滚开,孤有话要同谢家女说。”
随风面色冷硬,寸步不让:“殿下恕罪。属下奉命看护谢娘子,不便让殿下与她单独相处。”
楚乾嗤笑一声,拔刀便要与随风武斗。
谢令嘉看着他这副疯牛一般横冲直撞的模样,额角不由抽了抽,轻轻叹了口气,拦住随风,开口道:“殿下若有话,在这里说便是。”
楚乾盯着她,眼中尽是阴鸷:“谢令姝,孤只问你一句,为何要背弃孤?”
“谢家两面三刀,背信弃义。待到了建康,孤绝不会轻饶你们。”
“你以为攀上了楚临,便能保得谢氏无事?当真天真。你且等着看罢,你们的下场不会好到哪里去!”
“只要孤一句话,谢家上下连同你在内,尽可抄家问罪,谁也逃不掉。”
说到最后,他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
谢令嘉听着,只垂下眼,做出一副惊惧模样。
果然,楚乾见她这般神色,顿时得意了几分,冷笑着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谢令嘉才轻轻扯了扯嘴角。
她巴不得谢家那群豺狼早些遭报应,又怎会当真畏惧他这几句威胁。
她与随风对视一眼,皆有些无奈。
半晌,她索性走到江岸边坐下,随手折了一段柳条,在指间慢慢编弄起来。
随风站在一旁,看了她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谢娘子,有些话,属下本不该说。”
“不该说就别说。”谢令嘉头也不抬,懒洋洋道,“省得大家都不痛快。”
随风被她一句噎住,脸都涨红了,偏又硬着头皮道:“娘子不想听,属下也得说。”
谢令嘉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哦”了一声。
随风攥紧了拳,咬牙道:“当年,那碗甜汤里下了毒,殿下险些丢了性命。”
“其实他早便知道,皇后要除掉他,可他还是喝了下去。”
“因为殿下不信,娘子会真的下手。”
江风拂过,柳枝在她指间颤动着。
她眼睫微垂,半晌没说话。
是啊,她当时真的半点也没想过,那会是要命的毒药么?
并非没有想过。
只是那时她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也从来不曾真正信过楚临,所以也从未想过,要将此事坦白给他,求他出手去救阿兄。
楚临那样的人,素来冷心冷情,她凭什么要赌,他会为了一个与他毫无交情的东宫幕僚去冒险?
那本就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若当真重来一回,她想,自己多半还是会那么做。
见她迟迟不语,随风又沉声道:“殿下总说娘子心软,可娘子独独对殿下最狠。娘子扪心自问,这对殿下可公平?”
谢令嘉终于抬起头来,淡淡道:“先不说,当年就算我将实情告知他,他也未必真有本事从皇后手里把我阿兄的命捞出来。”
“便只说眼下。我几次将你家殿下从鬼门关前拉回来,我自认,也足够抵了从前我做下的那桩罪孽。”
“可他呢?非但不肯放过我,反倒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留在身边。”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讽刺。
“你也不必拿什么‘殿下是天潢贵胄、洛阳城贵女都趋之若鹜’之类的话来劝我。”
“若我不愿,便是将皇位捧到我面前让我坐,我也照样不稀罕。”
她看了随风一眼,面色平静,“这些话,你最好也别拿去同你家殿下说。免得他又要多心。”
随风张了张口,脸涨得通红,终究还是没说话。
他心里只觉得,这娘子实在不识好歹。可偏偏她说的又并非全无道理,一时竟让他无从反驳。
正僵持间,不远处忽有一道清朗嗓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随风!”
二人齐齐回头,只见一名银甲少年策马而来。
那人眉眼飞扬,神采奕奕,正在马上朝这边笑着挥手。
待跑到近前,他翻身下马,先绕着谢令嘉转了一圈,随即挑眉看向随风:“这便是表兄带回来的那个宠妾?”
随风满脸无奈。心道外头那些流言也不知都传成了什么样子,只得解释道:
“这是南陈谢家的娘子。”
那少年闻言,漂亮的桃花眼中顿时多了几分兴味,歪着头打量着她:
“我怎么觉得,我像是在哪里见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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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咱们男三小魔王出场啦~
第20章 渴求
令嘉看清来人,心中猛地一跳。
竟是夏侯逸。
少年正定定望着她。她心里无声叹了口气,面上却弯唇一笑,偏头道:“我不曾见过小将军。不过初次见面,总不好失礼。小将军若不嫌弃,这个便送你了。”
说着,她抬手将方才编好的柳条花环递了过去。细细的绿枝间,还零星缀着几朵路边摘来的小黄花。
夏侯逸一愣,随即颇觉新鲜地接过来,顺手戴在头上。
“你这小娘子倒有意思,竟送我这样便宜的东西。”他抬手碰了碰花环,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不过看在是你亲手编的份上,我便收下了。”
话音刚落,他眼珠一转,忽地坏笑:“我也没什么好回礼的。既如此,便带你去跑一趟马罢!”
随即他已长臂一伸,直接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谢令嘉只觉身子一轻,下一刻已被放上马背。
还未回神,夏侯逸也翻身上马,稳稳坐在她身后。
随风见状,脸色骤变,急声喝道:“世子,万万不可!若殿下知道了……”
夏侯逸一扯缰绳,满不在乎地笑道:“表兄不会怪我的。我们去去就回!”
马鞭扬起,骏马长嘶一声,风一般冲了出去。
猎猎长风扑面而来,耳边只余呼啸声响。
她先是惊了一惊,随即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郁气,竟被这迎面的狂风吹散了大半。一种久违的畅快与轻盈,骤然漫上心头。
她不由抓紧了马鞍,忍不住扬起笑意。
夏侯逸低头看她,有些惊讶:“你不怕?”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盈盈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你当我没骑过马么?况且,你总不至于真让我出事。否则你如何同你表兄交代?”
夏侯逸被她说得一怔。他原是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可见她不但不怕,反倒兴致盎然,一时竟有些讪讪,只得摸了摸鼻子笑了。
谢令嘉瞧着他这模样,心里也忍不住觉着有趣。
这位夏侯小将军,是个有名的混世魔王。
她与他倒也算是旧相识。
初到洛阳那会儿,夏侯逸便常出入楚临府上。楚临虽是皇后所出,却自幼养在淑妃膝下,而夏侯氏正是淑妃的母家。
那时夏侯逸最爱跟在楚临身后,是个十足的狗腿子。故而谢令嘉以蔺嘉的身份出现在楚临身边后,他处处看她不顺眼,没少找她麻烦。
直到有一回,楚临不在府中,夏侯逸失足跌进荷花池里。
那日她正巧路过,便跳下去将人捞了起来。此后,他自觉欠了她人情,便不再找她麻烦,反而逐渐变成了她为数不多的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