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父皇后来大权在握,早已错过了那桩姻缘。而萧玥的眉眼,应当与那位长公主有几分相似。这几分相似,已足够引起帝王的兴趣,将她从掖庭宫人变成后妃。
帝王终于收回目光,淡声开口:“刘顺,你且先将人安置到侧殿,待此处散后,朕自会处置。”
刘顺垂着眼,目不斜视道:“是。”
楚临见状,顿了顿,又行了个礼:“除此之外,儿臣还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典。”
“此次出征,儿臣看上了一名女子。”
帝王似是觉得稀奇,笑了一声,眯眼看他:“女子?朕倒从未听说子衡对女子上过心。这倒是稀罕。说说,是哪家的女子?朕替你纳为侧妃便是。”
楚临恭敬地行了一礼,温声道:“是南陈谢氏嫡女,名唤令姝。”
帝王沉默一瞬,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谢氏女,倒也配得。只是谢肃那个老奸巨猾的糊涂东西,朕正想着罚他。若是罪臣之女,叫他的女儿做个侍妾,也算抬举她了。”
楚临敛着眼,嗓音仍旧温润。“儿臣想向父皇求个恩典。谢氏如何,与出嫁女无关。还请父皇赐婚,让她做儿臣的侧妃。”
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抚掌道:“好。只是你素来清醒,莫要沉耽于女色。”
楚临俯首笑道:“儿臣知晓。”
帝王又沉吟了片刻:“既然侧妃都有了,那与正妃的婚事也该定下了。便择个吉日,定在同一日罢。”
楚临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顿。片刻后,他低声开口:“是,父皇。”
他起身告退,目不斜视地从萧玥身边走过,而后出了太极殿。
快步走出皇宫,上了马车后,楚临眼底才闪过一丝阴鸷。
对付夏侯家,要尽快了。
徐御史的奏疏,想必这几日便能摆到父皇案上。届时,他自然不必再娶夏侯氏。
思及此,他侧过头,同随风低语了几句。随风得了令,很快转身离去。
楚临忍若有所思,面色有几分凝重。离开了她小半日,他已然开始头痛。然而想到谢令嘉此刻还在府中等他,他唇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那额角的痛楚似乎也淡化了些许。
有人在等他。这种滋味,这个念头,让他心口生出一种无比的快意与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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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府,西厢房。
“夏侯逸可有同你说什么?”谢令嘉压低声音问道。
自从上回分别,她便再没能私下见到阿棠,如今总算让她寻到了机会。
谢令棠有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她。谢令嘉接过纸条,只见上头简短写着几个字。
七月初七,永宁寺。
她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将那纸条放到烛火上烧了。
七月初七,便是三日后的乞巧节。
正好,她也有话要同夏侯逸说。只盼那时楚临还未曾对夏侯家动手,她还来得及救下夏侯逸。
谢令嘉抬眼,不动声色地望向谢令棠。“阿棠,你便当什么都没有看见,明白么?”
谢令棠眼底闪过一丝惊慌,结巴道:“可,可是阿姊,若是殿下知晓你悄悄去私会外男……”
“不会的。”
谢令嘉打断她。“他既然敢约我在此处,必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放心罢,我又不会跑,只是与他叙叙旧。你莫要担心。”
“还有,此事千万不能向殿下透露,明白么?”
谢令棠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她正想再说两句,外头便忽然传来动静。谢令嘉起身,下意识将谢令棠微微挡在身后。
楚临走了进来。他身穿玄色朝服,越发衬得人有些压迫感,与往日的样子大为不同。
谢令棠见状,不由得往谢令嘉身后缩了一缩。
“你们姊妹二人在说什么?”
他笑得温和。谢令棠还未来得及收拾好脸上的神情,只僵硬地朝他笑了笑。楚临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开口。
“小妹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同我说。或者去找府中的王管事。”
他微微侧首:“王贵。”
一个面容精干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恭敬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楚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谢小娘子的屋子,以及一应物品,可都备齐了?”
王贵忙低声回答:“回殿下的话,屋子早在三日前便已收拾干净。依着殿下的吩咐,夏秋两季的常服共有十二套,首饰也都是雅芳斋新送来的样式。另有五个侍女,待晚间谢小娘子亲自挑选。”
谢令嘉听得直蹙眉,淡淡道:“何必如此奢华?侍女一两人足矣。”
楚临这样,简直是在惯坏阿棠。她毕竟年幼,心性尚未稳固。方从苦日子里脱身,骤然到了这样奢靡的环境中,难免被富贵迷了眼。
楚临笑着看她,没有多说,随即转头对王贵道:“这是你们未来的侧妃。日后,府中需以她为尊,若有怠慢,仔细你的脑袋。”
他清冷的嗓音带了几分警告。
王贵立刻一凛,恭敬地向她俯身行礼。“是,属下见过谢娘子。”
谢令嘉点了点头,算是应过,神情却有些冷淡。
回到房中,屋门一关,便只剩下她与楚临二人。谢令嘉站在原地,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在路上时,她还未曾有这样的感觉。可如今真正到了燕王府,望着这一草一木,望着这府中进退有度的仆从,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里处处都是楚临的治下,处处都是楚临的人。
她从旁人那里得到的所谓尊敬,也不过是因他一句话而来。
楚临却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走到她身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府中的女主人。若有不喜欢的,尽管使唤王贵,府中上下都会依着你。”
“你只管安心住下。往后这内宅诸事,都由你做主。至于外头的事,自有我替你安排。”
谢令嘉低垂着眼,而后抬头,似恳求地看着他:“那,我这几日能出去么?”
楚临轻轻叹了一声,语气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几日暂且不要出门,待风头过去了,我再陪你出去,可好?”
闻言,谢令嘉一僵。
果然,楚临没有那么轻易地将她放出去。他所谓的纵容,也不过是在这座府邸之中,给她更精致的首饰与吃食。她如同笼中雀一般,被关在了这个华丽的府邸中。
她还要低声恳求,百般讨好,等待他大发慈悲地将她放出去透一透气。
那种未知的恐惧与压迫感,在此刻抵达洛阳之后,终于尘埃落定,化作一座巨大的山,沉沉压在她心口,逼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切让她万分不适,也感到悲哀。她怕有一日,自己会理所当然地麻木下来。怕自己会渐渐忘了挣扎,最后变成阿娘那般模样。
在偌大的府邸中等着一个男人归来,等着他的宠幸,依着他的心情,便能决定今日能多吃些什么,能穿蜀锦还是棉布,冬日里用的是银炭还是劣炭。
幼时在谢府的记忆,久违地席卷回来。
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那时她盼着父亲来看她们,盼了一日又一日,却只盼来没有炭火、缺衣少食的寒冬。那样被动,那样无力。
眩晕感骤然袭来,让她四肢有些发软。
所以在楚临靠近她时,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惊恐地推开了他。
楚临一惊,不解地蹙眉看她。“嘉娘,你怎么了?”
谢令嘉捂着头,声音里带了几分呜咽。“你滚。”
她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戒备与惊惧。“你想将我困在这府里,对么?楚临,你做梦……”
她像是喘不过气来,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泪水顺着雪白的面颊滚落,很快打湿了衣襟。
楚临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失态。他心中一紧,放缓了声音哄她。“嘉娘,莫怕。你若想出门,我都答应你。只是要让侍卫跟着……”
谢令嘉一把打掉他伸过来的手,狠狠盯着他,咬牙道:“我让你滚。”
楚临耐着性子,低声解释:“我已经上书父皇,我们大婚在即。你放心,我不会娶别的女人。你会是这府中唯一的女主人。”
谢令嘉冷眼盯着他,捂住耳朵,抗拒他的一切声音与触碰。
楚临有些心急,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几次欲安抚她却不得,只能按捺着焦急,传了李神医进来。
好容易让谢令棠哄着谢令嘉把了脉,李神医收回手,蹙眉低声道:“娘子的身体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忽然如此,怕是心病。”
楚临僵了一下,低声问:“她有什么心病?要吃什么药?”
李神医叹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娘子这样的症状,像是从前有过什么不好的记忆,如今忽然被刺激到了。殿下若能多陪娘子出去走动,散散心,或许会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