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嘉此刻略微冷静了一些, 声音嘶哑:“我有刀的。我本来想, 他若是靠近了, 我便能杀了他。你知道的, 从前阿兄教过我防身的功夫,我有把握的。”
“况且,若不是夏侯惠的那些死士追杀,要拿我去威胁你,我怎么会掉下山崖, 任人宰割?楚临, 我大可以毫不抵抗,就让夏侯惠拿我来威胁你, 但是我还是逃了。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这天下方才太平几年,若是你这个新帝真的死了,不知又得乱多少年。”
楚临嗤笑一声:“谢令嘉, 你便以为他们这么容易便能刺杀我?你不过是怕又落到我手中罢了。”
谢令嘉沉默了。她没有力气再与他争论。
楚临见她闭了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伸过去,将她整个人打横抱在怀中。她轻了许多,腿上还有伤,只能无力地任他搂着。望着她苍白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楚临将她抱出地窖时,谢令嘉一眼便瞥道了那两个被捆住的人。她吓得一缩,将脸埋进楚临怀中,背脊仍在不住地发颤。
楚临抱着她走出木屋。外头阳光很明媚,她许久未见光亮,一时有些不适应,蹙眉紧紧闭上了眼。楚临看了她一眼,用帕子盖住了她的眼睛。
谢令嘉默默流着泪,感受到自己被抱上了轿撵。
楚临将她放好,去而复返,冷冷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跪着的两人,嘱咐道:“将他们杀了。男的千刀万剐,记得咽气前将他的腿和手都砍断,届时就地掩埋。”
有个军士低声应下。
不再管后头的哭喊求饶声,他复又上了轿撵。他坐在谢令嘉身旁,让她靠在自己膝上。她并没有反抗,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谢令嘉做着噩梦,一时梦到自己被囚在地窖里,一时又梦到与夏侯逸和阿棠逃去了凉州,不由得又哭又笑,像是魇住了。浑身发烫,意识模糊,不得清醒。
迷迷糊糊间,她感受到有人将她放进了水中。那水几乎滚烫,有一股极浓的药气。温热的潮意熏在她脸上,她不禁觉得十分难受,发出低微的呢喃:“水好热……”
说着,谢令嘉便开始很不老实地扑腾,溅了楚临一身水。
他蹙眉,额角跳了一下,低低道:“别动。你发热了,这是药浴,忍一忍。”
她哭道:“我不喜欢……放我出去。”
楚临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的大概意思是她想从浴池中出去。他只淡淡道:“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有压迫感。谢令嘉闭着眼,小声呢喃着,却没有继续抗议。
楚临将她按在水中,又替她洗了头发。等到了药浴的时辰,才将人抱了出来。替她盖上被褥后,他又拿出一盒伤膏,揭开她腿上的纱布,轻轻涂在伤处。
那伤很深。他抿着唇,看得心中戾气横生,下手不由得重了一些。
谢令嘉从睡梦中醒来,低低道:“腿好痛……”
楚临压着怒意,盯着那个血窟窿,没有回答她,下手略微轻了一些。替她重新包扎好后,他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奏折。
等人睡着后,他缓缓走过去,低头望着她。
谢令嘉面色苍白,缩成一团,嘴唇亦是毫无血色。
楚临叹了口气,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探她额头的温度。很烫。他蹙眉,而后替她换了冷巾帕。又换了就寝的衣裳,躺在了她身边,搂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幽香又萦绕在他周围,让他分外意动。然而此刻这人的样子似乎实在太可怜,让他连吻一吻的心思都不敢动。
谢令嘉睡得十分不安。在感受到身边人的存在后,似乎安心了一些,呼吸逐渐平稳。
然而她忽然在梦中呢喃着什么,蹙着眉,似乎是梦魇了。楚临于是安抚一般地轻轻拍着她的背,侧耳去听,却听到她轻声道:“夏侯逸……”
温存从眼中骤然消失,楚临盯着她,。
*
第二日,谢令嘉醒来时,烧已然退上的伤,却发现左脚腕上扣了一个铜环。那环连着锁链,尽。
她有些不可置信,试图去脱那镣铐,然而那铜环一般,,挪动不了分毫。
链子哗啦啦地响,惊动了外头的人,不敢看她,只低声道:“娘子有什么吩咐?”
谢令嘉低声道:“楚临呢?”
那侍女闻言,立即跪下磕头:“陛下正在潼关巡视,应当很快便要回来了。娘子有什么吩咐便告诉奴婢,奴婢叫清兰。”
谢令嘉看着她,确实有几分眼熟,之前在楚临那里似乎见过。她蹙着眉,温声道:“清兰,你认识清竹与清荷么?她们去哪里了,怎么没有一同过来。”
清兰闻言脸一白,头磕在地上,颤声道:“奴婢不清楚。”
谢令嘉沉默了片刻,而后轻声道:“没事,你下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榻边,开始等待。楚临会将清荷她们如何?还有随五随六他们……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被人推开,楚临走了进来。他似乎很是疲惫,在一旁案几坐下,撩袖去倒茶。
饮茶间,楚临看到她坐在榻上,便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谢令嘉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盯着他,而后开口道:“清荷清竹去哪里了?”
楚临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不要再让我说第二遍。嘉娘,过来。”
她猛地站了起来,眼圈泛红,呼吸急促了几分:“楚临!你把她们如何了?我逃又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迁怒旁人?”
楚临眼底亦闪过一丝怒意,走上前几步,将她抱过来放到案前,冷冷道:“她们看管不力,被我罚去掖庭了。”
“还有,日后在问问题以前,记得先回答我的话,若你是朝臣,我早就治你不敬之罪了。如果你再如此放肆,我不介意将她们斩首。”
谢令嘉面色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而后抿着唇,没有继续说话。
楚临只是在案前继续低头看着奏章。
见楚临如此态度,谢令嘉只觉得他定然是气的狠了,然而此刻却不得不屈服。于是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声音略微软了几分:“陛下,为什么将我锁起来。我的脚腕好痛,都磨出印子了。”
谢令嘉的眼神楚楚可怜,含着泪光望着眼前的人。
闻言,楚临搁下竹简,望着她发红的眼圈,心中又想起她昨日的梦呓,不由得冷笑道:“你自己说呢?嘉娘,你里应外合与夏侯逸刺杀于我,又逃到此处,这笔账我还没有好好跟你算。你觉得如今求一求饶,我便能原谅你?”
谢令嘉看着他冷冽的双眸,心中不由得一紧,而后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哀求道:“陛下,那,怎样才能放开我……”
“看你表现。”
闻言,谢令嘉心中骤然升起一股烦躁。又是这样,让她妥协,主动去求他,讨好他,他便从指缝里漏出些许所谓的自由给她。可她如今没有讲价的余地。
她默默坐在案前,呆呆地望着一方砚台。
过了片刻,随风的声音在外头响起:“陛下,李神医到了。可要让他进来?”
“进来。”
谢令嘉本来伏在案几上休憩,听到李神医三个字,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她下意识拉住楚临的袖子,轻声道:“楚临,我不想看大夫,我想休息了,我真的很累。”
楚临只淡淡道:“你没有资格和我谈这些,明白么?早一些养好病,早一些来还你欠我的债。”
谢令嘉收回手,眼神迷蒙,背脊却倏然发凉。
虽然过去了将近一个月,但以李神医的本事,应当可以轻易查出来她小产的原因。可她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神医进来。
他先恭谨地行了礼,替她看了腿伤,开了药。而后,他走了过来,把上了她的脉。
谢令嘉的心快要跳出喉咙。
搭脉的那半柱香里,李神医面色凝重,几番变化。她咬着唇,心中默默祈祷。
楚临亦发觉了不对,在一旁蹙眉问道:“李神医,谢娘子的身体可是有什么大碍?”
李神医看了他一眼,恭谨道:“陛下,还请移步外头说话。”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谢令嘉闭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方才快要跳出来的心,此刻却是分外平静。
躲不过了。
他们在外头或许只谈了半柱香,或许很久,她似乎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外头的谈话声终于停止了。
最后,那个人终于缓步走了进来。他就这样遥遥看着她,眼中似乎含着霜。
良久后,那遥远而压制着怒意的冷清嗓音响起:
“谢令嘉,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孩子,是怎么没的?”
她没有说话,只低垂着头。
楚临快步走到她身边,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最后道:“谁给你的避子药?”
谢令嘉避开他冷然的目光,淡淡道:“楚临,我不是故意要失去那个孩子的。我不知道,那几日没有吃避子药,便会有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