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楚临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谢令嘉站在殿内,久久没有动弹。
今日她放走夏侯逸,便知道会承受楚临的怒火。比这更坏的结果她都想过,故而她此刻十分冷静。
,打乱了她本来的计划。
不要紧,一切都还,而后走出宫殿,等在门口。
今琴的,应该就是这个时辰。果不其然,只等了片刻,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头走来。
“许将军。”她唤住他。
许恒脚步一顿,拱手行礼:“夫人。”
昭阳殿内,谢令嘉倒了一盏茶递给许恒,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今日阿瑜不在,被他父皇带去行宫了,许将军不知晓么?”
许恒接过,目光却有些闪烁。他何尝不知晓今日陛下的举动?只是鬼使神差地,他便如同往日一般又来到了此处。
孩子被带走,做母亲的应当十分难过,哪怕只是养母。
他这般想着,却也知道眼前的夫人似乎从未在乎过这些。她不大甘愿待在宫中,这他从陛下的种种举动中早已察觉,时刻跟随的侍卫、出入宫时的特别记录……种种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结论:夫人想要逃出宫去。
陛下今日令羽林卫搜查夏侯逸的下落,夫人又被禁足,又加上此前夏侯逸掳走陛下女人的传言……陛下何曾有过旁的女人?只有夫人一人罢了。
这样一结合,一切便昭然若揭了。
莫非,夫人想与夏侯逸私奔?
思及此,许恒呼吸一窒,抬头望向谢令嘉,眼中闪过不可置信。然而以他臣子的身份,触碰这样的宫廷秘闻,实在是令他有些心惊胆战。
沉默间,谢令嘉忽然抬手去抚案上的琴,信手轻拨起来。琴音清澈动人,俨然是梅花三弄。
琴音缭绕中,谢令嘉轻轻启唇,仿佛闲话家常一般:“许将军,此生可有过憾事?”
许恒不知她此话何意,仍旧恭敬答道:“夫人,臣以为人生在世,多半都有遗憾。臣只是凡人,亦免不了。”
“是么。”
弹至第三弄,她忽然停了手,抬头望向许恒。“这第三弄,似乎本来不是这样弹的。可许将军的谱子中,商音却略有改动,与南陈流传的谱子颇为不符。”她唇角含笑,眼中却是笃定,“这是旁人改动过的谱子。许将军是从谁那里学来的此曲?”
闻言,许恒眼睫微垂,涩然道:“是臣昔日的一位同僚……好友,教给臣的。只是斯人已去,徒留琴音罢了。”
“许将军可真是仁义之人,究竟是什么故人能让许将军记得如此之久?”
谢令嘉眼神带着疑惑,仿佛只是好奇一般打量着他。
许恒避开了她的眼神,只沉声道:“故人乃是臣至交好友,又去的早,臣心中分外遗憾。”
谢令嘉仍低头拨弄着琴弦,淡淡道,“许将军,你知道么,琴音是不会骗人的。”
“许将军的琴音与笛音中,不仅仅有遗憾。”
“许将军,你且说实话,你对故人之死,究竟是心中有憾,还是心中有愧?”
语毕,谢令嘉忽然抬头,墨黑的眼珠直直望着许恒,神情冷然,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透他的内心一般。
许恒似被一支箭射穿了胸口一般,面色忽然发白,嘴唇微微颤抖:“夫人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望着谢令嘉的眼神,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夫人姓谢,还有另外一个人亦姓谢。
是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那个他埋在心中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秘密,他昔日的好友,废太子楚乾的幕僚,谢翎。
他猛然抬头,直直望向谢令嘉的面容。
如此熟悉……为什么看到夫人总觉得熟悉?这眉眼,分明像极了谢翎!他记得,谢翎曾有一个年纪小些的表弟,说是投奔来的,叫蔺嘉的……
许恒蓦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不……怎么会如此?你是蔺嘉?”
谢令嘉没有否认。然而看着他的神情,她眼圈蓦地红了:“我怎么知道?我原本是不知晓的。可那一夜听你吹奏梅花三弄,你道缅怀故人……”
“连我都不知道我阿兄究竟是哪一天身亡,又是因何缘由,为何你便能如此清楚?现在想来,莫不是我阿兄的死本来就与你有关,或者说,当时是许皇后亲自下的命令,让你鸩杀我阿兄,是也不是?”
“许恒,枉我一直把你当做君子。”
她吐出这句话,声音轻柔,却是字字诛心。
许恒闭上了眼,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这是他永世的梦魇。他虽然没有亲手毒杀谢翎,却眼睁睁看着姑母赐死他,却无能为力。他只是旁观,可他清楚,冷眼旁观亦是罪。
谢令嘉望着他的神情,嘴角带着几分嘲弄。片刻后,她又平静下来,声音轻柔而蛊惑:
“许恒,想赎罪吗?”
“那便帮我。”
第60章 锁
夏侯逸逃出洛阳城时, 浑身沾满了狼狈的灰土,衣袍上蹭破了好几处,发丝散乱地垂在额前。
城外偏僻处,几个黑影潜伏在枯草丛中, 见他身影出现, 连忙迎上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文士, 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与担忧:“主公竟然孤身一人去冒险!城中早已戒严,羽林卫满城搜查,您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难道真如传言所说, 主公便是为了一个女人, 如此不顾性命吗!”
夏侯逸冷着脸瞥了他一眼, 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公孙瑾,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多嘴?”
公孙瑾闻言一窒,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属下不敢。只是如今陛下急诏, 我们又不得不从。主公, 我们该如何是好?”
夏侯逸深深呼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洛阳城的方向。暮色已沉,城郭的轮廓在天边只剩一道模糊的黑线。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沉凝,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良久, 他收回视线, 沉声道:“你率人随我再次潜入洛阳城。其余的人在城外接应,等我讯号。明白吗?”
公孙瑾不可置信地抬头, 脸色骤变,失声道:“主公!你方才好不容易脱险,如今又要以身试险?城中此刻定然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您这一去……”
“那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夏侯逸打断他, “公孙先主,莫要多言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头也不回地朝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公孙瑾愣在原地,望着那渐渐被暮色吞没的背影,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愤愤地跺了跺脚,恼道:“疯了!都疯了!”
他一咬牙,亦翻身上马,朝夏侯逸追去。
————
与此同时,宫城之上。
“夏侯逸就这样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逃了?”
楚临神色微冷,从高楼俯瞰着整个洛阳城。落日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城墙上。
随风低头请罪:“是……属下无能。从夫人的铺子后头找到了一个地道,想必夏侯逸便是从那里走的。”
“好。”楚临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不要紧。他逃也逃不到哪里去。若是迟迟不现身,不赴洛阳之诏,那便是谋逆抗旨。届时,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陛下,若是夏侯逸真的死了,西北那边怕是要乱一阵子……”随风欲言又止。
“不要紧。”楚临打断他,声音冷然,“朕已经忍够了。”
他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目光平静。
夏侯逸这大半年从未老实过,一封封密信往洛阳城里送,试图送到谢令嘉手中,都被他截了下来。还有一波又一波的密探,源源不断,打探洛都的消息。
这是对他明晃晃的挑衅。若不是看在嘉娘的份上,他早就动手了。如今,他也不必再忍了。
暮色四合,他孤身一人站在城楼最高处,风卷云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疏离而冷淡。
站了一会几,楚临转身,站了一会几,楚临转身,走下了城楼。
一路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到了昭阳殿前。
“李大监。”他开口,声音温和,“替朕草拟一份诏书,册封楚瑜为储君,还有册封夫人为皇后。晚些时候送到礼部去,让他们拟定日期。”
李大监闻言一怔,随即低声道:“是,陛下。只是这日子敲定怕还是需要礼部择日……”
“告诉他们,选最近的吉日便可。”楚临没有回头,只是撩袍坐到了案前,抬手示意磨墨。
楚临接过李大监拟的立储诏书,扫了一眼,提笔落款,盖玉玺。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只是在随后下笔写那立后诏书时,神情却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笔下亦慢了些。
良久,诏书方成。楚临搁下笔,盯着那卷轴看了半晌:“你们都下去罢。朕不传令不要入内。”
宫女们与清荷清竹一同退下,关闭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