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了一阵繁杂的脚步声, 愈发清晰的传导进他的意识之中,夹杂着池念偶尔的一声欢呼喟叹, 都拥进他的耳膜里。
似乎有一阵桂花的香气卷进来, 隐隐约约, 类似童年麦芽糖的甜香味, 两根细棍缠着几缕琥珀色的糖丝, 是抹一闪而过的亮色。
他从没想过池念会选择今天回来, 推断着至少也要七八日, 怎么也要完完整整的过完中秋才是合适。
那日送完池念从机场回来, 直到门锁关闭发出“咔哒”一道响声, 他这才意识到,这栋房子里就只剩下他自己。
沉默的建筑,温度好似一下就降下来,一呼一吸间都是冷冽彻骨的寒气。
他走过玄关、客厅、厨房……
储物架上有池念随手落下的发绳、翻了一半的杂志还大敞着扣在茶几台面上、料理台上还摆着她前几日才买的怪异的、立成尼斯湖水怪样式的汤勺。
房间处处都是池念留下的痕迹。
就只是那扇门……
顾渺止住脚步,停在通往三层的楼梯口前。
他清楚的知道中秋假期已过,三个月的租住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到那时候……
还不及他细想,他小腿间忽地就被撞了一下,身后欢脱跳跃的小犬没刹住脚,一头就撞在他身上。
Leo险些跌下去,惊吓之后飞快跑到了阶梯尽头的平台。
池念的房门紧紧关着,许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小犬用头盯着实木的门轴,透黑的鼻尖使劲往缝隙里塞。
顾渺勾勾手把它叫回来,鲜少见地抚上了它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你在想她吗。”
“她很快就回来了。”
“不要急……”
“……”
桂花香越发浓郁,顾渺从怔愣中回过神,寻着味道看过去,就见池念抱了一棵足要超她头顶高的桂花木盆栽,带着小狗一路高喊着跑回来:“老师,你看我订了什么好东西。”
顾渺几乎看不到她的全影,只能望见不停交互的一双腿捧着一棵硕大的灌木,一路狂奔。
那棵树选的确实茁盛,树冠丰盈、盛如翡翠,每棵枝干上延伸出许多枝杈,满目堆青叠翠里点缀着一簇一簇金黄色的小花。
池念跑到他近前,呼哧呼哧的急促喘着气,却是笑意满盈地仰着脸问他:“我们现在走吗?”
“上去吧。”顾渺弯下身把满箱的东西又重新码了码,腾出一片地方,指着她手里的灌木:“这个也放进来。”
池念却扭身先行一步,洋洋洒洒地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我能搬!”
露台设置在别墅三层一角,多搬个箱子对于顾渺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甚至还能一手兼顾着池念怀里马上要倾覆而下的一盆桂花树,又一次建议道:“把你手里那个也给我?”
“不用了!”池念当即伸手一揽,环住盆栽巨大的灌顶,整个人几乎淹在那丛枝叉里,固执地又急走了几步:“我行。”
池念几乎每节台阶只有半只脚掌踩着楼梯边缘,顾渺看着那树带着她整个人甩地一晃一晃,心都跟着颤,忙把箱子往边侧移了几分,紧紧跟在池念正后方。
早秋的傍晚,温度还没有彻底冷下来,恰巧今天又有些回暖的征兆,即使是室外也不至于让人觉得寒凉。
池念一上楼便把那棵桂花摆在了露台边沿的一块大理石台面上,她精挑细选了一块被月光映得最漂亮的石砖,配合着陶制花盆,呈现出一种不伦不类的独特美感,让池念满意地直拍巴掌。
顾渺在另一边,放好箱子,分门别类地仔细把每种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摆好,最后选了一个粉青色地陶瓷圆盘,把那颗大月饼摆在正中央。
晚餐的食物几乎都是池念从家里带出来的,池父的酱牛肉、池母的腌小菜、还有各式各样的地方特色糕点熟食。
“当”地一声轻响,餐碟刚稳当地落在石质面上,他便听见池念喟赞的掌声,又高声唤他。
顾渺回头看过去,只见池念蹦蹦跳跳地遥遥跑过来,还不忘一边指着身后骄傲的作品,向他展示道:“老师!你看放这行吗?”
“好看。”他回身应了句,招呼她过来,“来吃饭吧。”
夜色深沉,今天仍是在中秋假期当中,多半人家依然秉承着不远行、不晚归,家家户户都早早亮起灯盏。
小区里的街道静极了,万籁俱寂之际,秋风细细一吹,便有触鼻的浅浅香气缠绵着婉转袭来。没入的月影间黄色的小花影影绰绰,桂花浮玉,夜凉如洗。
池念今天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一坛桂花酒,也是池大壮同志自己酿的,小小一坛,一路捧在怀里兜回来。
酒液是沁凉的,尝起来是桂花泡制的米酿白酒,入口清甜而不辛辣,伴着拂面而来的、摇摇晃晃的凉风,就更显得柔软。
一坛酒见了底,池念近在咫尺的一双眼在夜色里显得更亮了,顾渺一眼望进去,觉得自己许是醉了。
秋风里、秋夜里、一切真实的、虚幻的都像是隐没在了这古老植物带来的梦境当中。
顾渺胸腔里那团迟缓跳动的血肉仿若停了半刻,继而激烈泵动起来。
一瞬间,星河涌动、月明潮涨。
第56章 中介
时间算起来实在不早, 两个人晚饭吃得不多,浅浅尝过几口之后就撂了筷子,也不提离开, 环着一双手,相对无言地看月亮。
银月如镜,明晃晃的月丝围成一圈浅金色的圆环, 伴着一阵阵溶溶的风, 将每缕清辉都洒向无光的地方。
池念的视线随着月色流转, 渐渐投落到顾渺脸上。
他坐靠在阴影里, 昏黄的光映在他的侧脸,形成一抹半明半暗的光影,更显得轮廓线条锋利挺拔。
池念看得入神, 半晌都没能移开眼。
许是过于炙热的目光终于让顾渺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转了转头,回望过来,问道:“怎么了?”
“啊……”心事被撞破的尴尬让池念一时间手足无措,四下扫了一圈, 马上选中了一样物品,生硬承担了后面的话题, “老师你们, 我们的……菜苗都长这么大了!”
不是假意装弄, 池念瞧见它那一刻确真是发自肺腑的惊喜, 又染着今晚的欢欣, 险些惊叫出来。
她把座椅往后推了推, 得以从桌凳间脱出来, 三两步就跑到了露台的栏架边。
离得近了, 没有外物的遮挡, 池念看得更清楚,只见她离开前还是稀稀疏疏的小苗,已经悄然展开了它滚圆的叶片,抽成了一张张椭圆形的绿网,几乎将褐色的土遮得没影。
一颗颗小白菜已经长没了顶,全都高过了养殖箱的崖际,昂首挺立、傲然之间。
顾渺也随着她走过来,稍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她身边的石柱上。
“前两天下了一场雨。”他思考片刻,斟酌着开口,像是在回答池念刚才的问题。
“这样啊,那真幸运!”池念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拇指向左一推,拉近视角朝着那叶片拍了一张,“晴雨看丰收嘛。”
调整焦距后的照片成像比肉眼所见的更为清晰,将幼嫩叶片之上丝丝缕缕的脉络都展现的无比分明,昭然着蓬勃跳跃的奇迹与生机。
池念向上端着手机,身体往右边贴过去,把新鲜出炉的图片展示给顾渺看:“老师你快看,我们的收成!”
因为身高的差距,与他说话时池念不得不仰着头,温热的气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在顾渺脸上,又沁着秋夜里若有若无的凉。
她却是恍若未觉,兴奋得连出口的语速都变得轻快,带着十成的自豪满足,踮着脚尖几乎要跳起来。
两个人的距离越发近了,咫尺之间,两双眼安静的对望。
像是被咒语支配吸引,池念几乎控制不住想凑上去的冲动,却又在理智散灭之前生生顿在半途。
她猛地泄了力,脚跟“咚”地一声砸在地上。
“我好像……”池念怯怯开口,眼神飘忽闪躲,就是不敢再去看顾渺的那双眼,“有点困了。”
最后的声音几乎被吹散在夜风里,池念逃一般地从露台回到室内,一头把自己砸在床上。
她一张脸红的发烫,自欺欺人地把头都埋在鹅绒枕里,憋的喘不过气。
只差一点……
池念回忆懊恼,又有几分遗憾藏在里面不敢露头。
夜色动人,所有心思情感仿若都可以仗着昏暗的环境愈发勇敢直白。
而不可否认地,在那一瞬间,她想去吻他的眼睛。
如同曜石一般,倒映着城市之间的万家灯火,又藏裹着半分少女的心事。
真是见色心起啊池念!
铺开的被子被池念压在身下,她抓了一个角紧紧抱在怀里,流畅地从这端卷到另一端,把自己生生裹成了一个被卷。
要不还是睡吧。
她费力地从紧裹的布料中抽出一只手,拍了拍自己仍是滚烫的双颊,觉得这么耗下去也实在不是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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