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国公府上下之事都是由这位郑姨娘打理,此刻他们早已接到了消息,国公府里一片惨淡,哭声四下起伏,白色灯笼高悬,绫布丧幡随处可见。
国公府没有正经女主人,郑姨娘可谓一手遮天,可今日见了傅闻山和徐青玉那是半点脾气都没有。
傅闻山自不必说。
郑姨娘虽没有和徐青玉打过交道,可徐青玉之大名却如雷贯耳!又见两人浑身是血的回来,郑姨娘离开摆正自己的位置,恭恭敬敬将众人请入府中。
徐青玉有条不紊地帮着安排丧事,处事周全,分寸得当,且不和她争锋,郑姨娘频频偷偷打量徐青玉,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敬重。
不多时,外出查案的杨老三折返,远远朝徐青玉递来暗号。
徐青玉移步上前,低声询问。
“人已经抓到了。”杨老三压低声音,“那女子身手极高,我与裴绍元联手都险些拿不住她,幸亏石头及时赶到,才将人擒下,如今关押在后院柴房。”
徐青玉心中了然,果然傅闻山早有安排。
“府中后事交由郑姨娘主持即可。”
徐青玉嘱咐一番,便与傅闻山一同往后院柴房走去。
郑姨娘大喜!
虽说傅继业刚死,不是大喜的时候,但徐青玉这一句话就奠定了她的地位,郑姨娘如何不喜?
死了男人又如何?
府里没个正儿八经的女主人,往后伺候好这两位才是正经!
夜色深沉,整座京都经一夜大乱,依旧人心惶惶。不知今夜多少人家会人头落地——
国公府素白的灯笼随风轻晃,映着长廊暗影,平添几分萧瑟。
走到柴房门外,傅闻山忽然停下脚步。往日里杀伐果决的脸上,浮现出少见的迟疑与忐忑。
他转头望向身侧的徐青玉,郑重地唤了她的名字,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掌。
“阿玉,我——”
徐青玉反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我在。”
“我…有点害怕。”
傅闻山很少觉得害怕。
踏入蒋家大门的时候他害怕。
眼下,也害怕。
傅闻山的气息轻得像一阵风:“我怕……这真相,不是我想要的。”
徐青玉上前一步。
她生得娇小,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小娘子的眼睛依旧清亮如初,慢慢驱散他心里的不安,“要不,你在这里等,我去审。”
她懂他——
这是近乡情怯。
静姝跟着他多年,忠心耿耿,不该是静姝——
“或许你不在,我反而更容易撬开她的嘴。”徐青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傅闻山,你也是人,会怕、会痛、会不舍、会犹豫。很早以前我就说过,我可以护着你。”
傅闻山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泥。
这世上,只有徐青玉对他说过这句话。
世人都要他铁血杀伐、护国安邦,却从没人问过他累不累、怕不怕,更没人告诉他——他也可以被人护着。
就像当初在水边对付水贼,她折返而来的那一刻。
傅闻山紧绷的心忽然软成一片。
傅闻山握紧她的手,他的手心温热。
一想到眼前这人,再想起方才养心殿徐青玉说的那些话,傅闻山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追寻的真相就算鲜血淋漓,也没那么可怕了。
“青玉。”
傅闻山轻声念着她的名字,“我这一生从未怕过任何事情,唯独来这里的路上满心惶恐。我生怕赶不上那日抢亲,生怕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如今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说罢,傅闻山抬步跨进柴房门槛。
石头带着人手亲自守在院内。
徐青玉瞧见众人脸色都不好,任谁知晓身边相伴多年之人竟是叛徒,心中只怕都是五味杂陈,徐青玉也一样。
她仍然记得静姝当初离开周贤时送给她的那把匕首,这些年她用这把匕首杀过敌人,无数次救过自己的性命。
二人走入屋内,静姝已经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旁,她的衣裳散乱,发髻也松乱不堪。
徐青玉抬脚就朝身后的杨老三踹了一下:“士可杀不可辱,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杨老三心中叫苦不迭,方才静姝拼死反抗,差点儿要了他的性命,如今反倒被徐青玉责怪,只觉得自己真是比窦娥还冤。
一旁的石头连忙上前回话:“夫人放心,静姝并未受辱。只是担心她暗藏毒药自尽,所以我们仔细检查过她的里外衣物、头发与牙口,并无危险物件。”
原来如此,倒是考虑周全。
徐青玉快步走了过去,傅闻山看着眼前狼狈的静姝,抬手示意旁人扯去她口中堵嘴的布团。
傅闻山终于问出那一句:“为什么?”
静姝面若死灰,开口道:“傅继业他该死。”
“我问的是你和我之间的恩怨。”
静姝咬牙不语,仰头看着傅闻山惨然一笑:“公子不如给我个痛快。一人做事一人担,不必多审。”
傅闻山冷声说道:“我知你性格倔强,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我本不想对你用刑。”
徐青玉大约猜到他打算对静姝用刑,心中实在不忍,因而劝导傅闻山:“要不你出去等候,我来审问她。我和她有些情谊在,有些话或许能对我说,却不好对你说。”
傅闻山看了一眼静姝,又看了一眼徐青玉。
徐青玉道:“她如今身上兵器已卸,又被五花大绑,难不成还能杀了我?更何况就算她想动手,我也并非待宰羔羊。”
傅闻山迟疑片刻,点头,随后带着人退到门外。
第763章 审判(二)
等所有人都退去后,徐青玉才缓步走到静姝跟前,在离她半丈的地方停下。
“静姝,旁的不说,傅闻山从没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事。我不信你毫无缘由就背叛他。你欠他一个解释,你也该给他一个交代。”
静姝沉默良久,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思忖片刻,她缓缓开口:“我说过,傅继业罪有应得。我父亲本是蒋将军麾下偏将,却在羊城之辱中被他害死。杀父之仇,不得不报。”
徐青玉倒不意外。
傅继业那个人能杀她,杀傅闻山,心中只有荣华富贵建功立业,身上背着命案不足为奇。
“其他事…与傅闻山无关——”静姝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你要是为他好,就别再追查下去。”
这个人自然指的是傅闻山。
徐青玉火气瞬间上来。
她最恨这种话说一半的。
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谁能忍得住不查到底?
“事做了,人杀了,把他当傻子一般愚弄,倒头来还让他不要查。”徐青玉咬着唇,“你们欺人太甚!”
静姝沉默片刻,最终一脸死灰之色。
徐青玉说得对。
她静姝不愧天地,可实在……对不起傅闻山。
“正如我所说,傅继业他罪有应得。”
良久,静姝终于慢慢开口。
“二十年前,我父亲只是蒋将军名下一员偏将。蒋将军虽将二女儿许配给我父亲,可蒋大人向来公私分明,对待自己女婿也不曾偏袒。”
“当年蒋将军驻守闵州,那一年气候恶劣,夏季大旱,秋来多雨,闵州周边各县颗粒无收,饿殍遍地。”
“蒋将军便派傅继业去外地征收粮草,并限他六日内务必送抵闵州,否则军法处置。”
“傅继业建功心切,不听属下劝阻,执意要抄近道,谁知途中大雪封山,队伍在雪山里被困一日一夜才得以脱困。他清楚以蒋将军说一不二的性格,若粮草无法及时送达,必定砍他的脑袋震慑全军。”
“他心中又一直怨恨蒋将军公私分明,不肯扶持他走青云路。所以当他自知无法按时送达粮草时,先派人送信回闵州稳住蒋将军,谎称粮草能如期送达,让蒋将军尽管放心。”
“队伍行至与大周军接壤之地,他明知晓附近有大周驻军,却在深夜故意点起火来让周军发现,又模仿旁人笔迹,提前写好一封密信,塞进随行蒋家亲信偏将的尸身之上。”
“信上写闵州粮食告急、还画上闵州的城防布局。大周军士望见火光赶来,先是大肆屠戮随行之人,随后搜出那封密信,以为天降良机。处理完所有尸首后,立刻派人回营调动大军攻打闵州。”
徐青玉一惊。
也就是说……傅闻山外祖的灭门之祸…是傅继业……
“而此时傅继业早已提前离队。他带着几个亲信佯装突出重围、身受重伤的模样,赶到最近的驻军营地。他趁驻守将领不备,先下手杀了对方,夺取兵权,随后带着几千人奇袭大周军后方。彼时大周数万大军尽数朝着闵州进发,后方空虚,他便躲在暗处,从后方包抄抢占对方阵地。”
静姝仰头看着徐青玉,脸上笑容苦涩:“羊城之辱,少夫人听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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