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怎会不知,傅闻山的外祖蒋家,就是因为羊城之辱落得全家人头落地。
羊城城破之后,大周军长驱直入,这件事成了成朝皇帝十几年挥之不去的阴影。
羊城之辱,致使陈朝死伤数十万百姓,还丢失六座城池,最后朝廷只能将年仅十二岁的安平公主送去大周和亲。
这一场战事,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静姝点着头,眼中隐有泪光:“那之后闵州大破,大周军长驱直下。傅继业却带着五六千人反攻敌军后方,因占据有利地形,营中粮仓充足,硬生生守了一个月,总算等来了朝廷援军。反观蒋将军这边,粮草困乏,只能步步后退。最终的结局,想必夫人应当知道吧。”
徐青玉沉默。
她双拳握紧。
静姝脸上泛起嘲讽的笑:“蒋大将军被疑通敌卖国,满门抄斩;傅继业却凭借以少胜多的战功,获封忠勇无双的国公爷。”
徐青玉心头微凛,双目直视:“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此事是陈年旧案,你那时年纪尚小,怎会清楚其中内情?你莫要做了别人手里的刀而不自知。”
可实际上——
徐青玉对此深信不疑。
静姝突然笑出声来:“夫人,当年是我父亲亲眼看见傅继业在后山故意点燃柴火,引来大周军队,也曾看见他先杀害蒋家左将军,再将密信藏于尸身之上。”
“后来突袭大周后方那一战,我父亲全程随行!”
“我父亲察觉傅继业的阴谋,他不敢也不愿做傅继业手里的刀。”
“可当时他身处在傅继业军中,无处报信,只能悄悄写了一封家书寄给我母亲。”
“当年父母二人感情甚好,父亲每次来信都会写藏头诗句赠予母亲,唯独那一封家书,藏着的不是情意,而是傅继业通敌叛国的证据。”
“等祸事传开,母亲带着我奔赴军营寻他,等来的却只有父亲一具冰冷的尸体。旁人都说父亲酒后失足落水身亡,可母亲清楚,我父亲素来滴酒不沾。”
静姝的语气里已经没有浓烈的恨意,只剩报仇之后的麻木:“我这里还保留着父亲写给母亲的那封信,可以作为罪证。只是此恨时隔太久,如今想要翻案已是全然不可能。”
静姝笑得很荒凉。
“蒋将军一生忠勇爱国,最后却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我今日刺杀傅继业,也不只是为我父亲报仇,更是替蒋家满门伸冤。”
徐青玉微微蹙眉。
这件事确实不好查证,更不敢轻易查证。
傅继业与蒋家之人早已人死灯消,十几二十年前的旧案,一旦翻查,只怕要掀起朝堂巨浪。
更何况如今苦主、凶手尽数离世,证据链残缺,这件案子最后只会成为一桩悬案。
“你手中除此书信,可还有其他证据?”
静姝苦笑:“我若是还有更有力的证据,早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了。”
“你身手过人,想要取傅继业性命本不难,为何要常年潜伏在傅闻山身边?”
静姝苦笑回话:“傅继业清楚自己当年做下亏心事,平日里从没有落单的时候。更何况他身手了得,就算我寻到近身机会,也很难一击得手。这些年,我暗杀过他很多次,但是始终没能成功。”
第764章 静姝(一)
徐青玉眼神一暗:“所以今日宫变混乱,便是你最好的动手时机。”
“没错,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相助,我苦守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机会。”
可徐青玉心中依旧觉得不对劲,整件案子扑朔迷离,真相近在咫尺,却又无法全然看透。
徐青玉单刀直入发问:“国公爷的外室夫人与幼子,是不是你杀的?”
静姝只是看着她,闭口不说话。
徐青玉又道:“事到如今,你何不吐个干净?傅闻山的眼睛,到底是谁毒瞎的?”
静姝忽而抬头看向她,不知为何,徐青玉觉得那双眼睛……很平静。
静姝在笑。
笑得很温柔。
全然不似从前凌厉。
仿佛一瞬间,她褪去了身上所有的刺,将最柔软的地方露出来。
她轻声唤道:“徐青玉。”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你聪明、你勇敢、你决绝、你重情重义。”
“在周府的时候,你虽然是周府的奴才,可我依然觉得你将来会有大前程。所以我把那把匕首送给你,因为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成功。”
徐青玉听到这里,忽而很是感伤。
她不该对静姝留情的,可人心非草木。
更何况静姝若真背负杀父大仇,她所作所为,又有什么错处?
徐青玉不知这是否是静姝的攻心之举,只能沉默不语。
静姝却淡淡笑了笑,神色格外平静:“傅闻山是个好人,他不会负你的。只是……”
静姝话锋陡然一顿,语气郑重:“这件案子,不要再查下去了,为了他好。”
静姝双目沉沉,眼神厚重得让徐青玉喘不过气:“徐青玉,你信我,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下去了。”
她冷声开口:“这件事用不着你操心。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别逼我对你用刑。”
静姝却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我饿了,帮我准备些晚膳,让我吃了这最后一顿,也好上路。”
徐青玉见她心意已决,不肯再多吐露半分,只能退而求其次,即刻让人准备了一桌餐食。
静姝抬眸看向她,轻声道:“我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也没有暗藏毒药,帮我松绑吧,我想好好吃完这最后一顿饭。”
徐青玉愣了片刻,从衣袖中掏出匕首,上前割断了捆绑静姝的绳索。
二人安静对坐,静姝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
屋外传来阵阵动静,郑姨娘正指挥国公府一众下人,操持着傅继业的丧事,人声错落。
静姝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满足,她大仇得报,此生心愿已然了结。
徐青玉看着她平静的模样,心中隐约有不好的感觉:“我知道你是想护住你身后之人。那个人才是这一切的真正主谋,对不对?静姝,你若道出幕后真凶,我徐青玉对天起誓,必定保你一条性命。”
“多谢。”静姝淡淡一笑,夹起一块酱牛肉缓缓咀嚼,神色淡然无波,“不过……我不需要。”
话音刚落,变故陡生。
静姝身体骤然前倾,一把攥住徐青玉的衣领猛地一拽,同时抬脚借力,顺势一转,直接带得徐青玉身形错位。
徐青玉发髻一松,头上的发簪已然被她尽数取下,冰冷的簪尖顷刻抵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屋外众人闻声大惊。
静姝一手反扣禁锢住徐青玉,一手持簪抵着她的脖颈,凑在她耳边轻笑出声:“青玉,你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我记得这支发簪是徐三妹送你的,你当真是最重情义。”
屋外的傅闻山、石头等人瞬间警觉,纷纷举刀对准屋内。
静姝冷眼扫过众人,扬声开口:“放我离开,否则我立刻让她血溅当场!”
傅闻山双目赤红,满心悔恨,手足冰凉。
徐青玉却陡然厉声大喊:“傅闻山!不要中计!她这是一心求死!”
静姝伏在她耳边,发出一阵轻快爽朗的笑声。
徐青玉认识她数年,从未见过她这般轻松释然的模样。
卸下毕生最重的血海深仇,她此刻竟如寻常小女儿般娇俏。
“徐青玉,莫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话音落下,她持簪的右手骤然抬起,众人惊呼出声,以为她要刺穿徐青玉的咽喉。
可下一瞬,静姝左手猛地将徐青玉向前一推,右手手腕骤然翻转,抽出徐青玉衣袖之间的匕首,直直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徐青玉踉跄后退数步,瞬间被快步上前的傅闻山稳稳接住。
她猛地回头,只见那支匕首刀尖已然深深刺入静姝喉间。
徐青玉心口骤然一窒,如同被巨石压住,疯了一般扑上前去。
满眼皆是刺目的猩红,鲜血不断从静姝喉间汩汩涌出。
徐青玉死死按住她的伤口,却根本止不住喷涌的血水。
那支刺入脖颈的,正是当年静姝赠予她、数次护她性命的匕首。
静姝任由鲜血浸染周身,静静望着傅闻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低语:“傅闻山,对不住了。欠你的……下…下辈子还。”
片刻之后,她双眼轻轻阖上,再无声息。
徐青玉的双手、衣袖,尽数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直到确认她彻底没了气息,徐青玉才缓缓收回手。
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想起二人昔日在周府相伴的点滴过往,泪水无声滑落。
傅闻山上前,沉声吩咐石头将静姝妥善安葬,随后俯身扶起失魂落魄的徐青玉。
有奴仆送来清水,二人沉默无言,静静清洗着手上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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