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黑剑插在灵姑面前,像她死后的墓碑,但此刻的她只能看见平滑的剑刃,木剑的剑刃映照不出大妖的面容和表情。
这位藏身在魔域的大妖听到司命给出的任务,抬手恭敬地行礼:“灵姑遵命。”
“灵姑……”司命这才知道蛛妖的名字,生灵的名字,是众生存活在世间的代号,这个代号可以是名字,也可以是其他,“我并非一方妖王,你们可以称我司命。”
司命不复多言,抬手朝李青臣灵台一指。
李青臣耳畔的嘈杂骤然消失,却而代之的是若有若无的风声。
“多谢司命。”李青臣拱手道谢。
司命不复多言,两位不速之客一齐离开了这座藏匿这无数妖族的荒山。
司命没有毁去这座山脉,不仅是担心引起月神的注视,还因为这里是一众流落魔域的妖族的栖身之所。
——继承妖神意志的司命,当庇护妖族生灵。
-
无月山中的霸主,一方妖王、大妖灵姑,众妖见她仍跪在原地,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大王起来了!那位走了……我们可以不跪了!”
“大王大王!”
蛛妖灵姑没有理会手下的呼喊,她缓缓抬眸,深沉的眼眸闪过纵横交错的异光,漆黑的眼睛径直注视着眼前的黑剑,这把剑曾经背在她的天魔故交身上。
名唤昙因的天魔背上多了件不能纳入识海的法器,灵姑自是好奇过。
天魔只说是一把剑。
灵姑伸手,握住插在她面前的乌木剑。
“嗯?”
触碰这把剑的瞬间,连天魔也无可奈何的剑骤然缩小,变化成一支简单的乌木梅花钗。
灵姑看向落在她掌心的发钗。
“这么贴心?”
灵姑低笑,握着发钗站起身来,四周的妖族见她起身,也起身围过来。
“大王,这位司命大王什么意思?”
“司命……大王。”灵姑垂眸注视着手中的梅花簪,抬手把披散的头发挽了个髻,簪子别在发髻上,“如果他真是传说中的那位司命,或许我们——”
灵姑还么说完,脖子有长着鬃毛的妖族打断她:“大王,什么是传说中的司命?”
灵姑白了手下一眼。
不待灵姑说话,又一位长着鹿角的妖族叫嚷:“你连司命都不知道!还想当大妖?十万大山的另一面,有司命之神,执掌妖族生死。若妖族能见到司命之神,便可超脱生死!”
又一个妖族反驳道:“乱说!什么超脱生死!是没有化形的妖族若是能见到司命,得司命点化,便可开智化形!”
在旁上长着鳞片的蛇妖朝他们泼冷水:“司命才不是神,司命早就陨落了,这些传说都是假的。”
蛇妖的话引得众妖注目,有妖族问道:“司命陨落了?方才那个是谁!”
众妖你来我往地争执妖族传说里的司命是什么。
没有听过司命传说的妖族好奇地听他们争论,不时瞅一瞅大王的脸色,见大王没有制止,劫后余生紧绷心弦一下子放开了,听得更是兴致勃勃。
“停。”众妖争执不休,灵姑扯了扯嘴角,“安静。”
众妖收敛脸上的表情,其中闹得最凶的几个,不忿地瞪向反驳自己的同僚。
“先不说他是不是传说中的那位司命,我们的小命现在握在他手上,想想怎么办他吩咐的事。”灵姑坐回自己的主位。
方才说话的蛇妖站在灵姑身侧:“以前少君在还好,自从白川主和少君陨落在王姬手里,王姬根本不给我们妖族活路……她以前也是妖族,真是半点不顾及同族之情。”
灵姑垂目,蛇妖的话正好戳中了她的思量。
——「同为妖族,我饶你一命。」
不管司命真的是出于同族情谊放过她,还是司命当时的状态杀不了她,亦或是司命觉得她有用,所以留下她的性命。
至少这位司命,比见了妖族就喊打喊杀的人族好。
魔域这地方,他们妖族最大的危机,除了被魔气侵蚀成为魔物,便是闯入魔域的人族修士。
“王姬要是在意自己妖族的身份,还会成为魔族?你期望王姬心软,还不如信有人闯进无月山给我们当口粮吃呢。”
“可司命要我们去打探王城天魔的踪迹,王城附近的魔族……”
“王城附近还有人族修士,他们最喜欢宰杀我们了。”
手下七嘴八舌地讨论司命吩咐的事,灵姑敲了敲石桌:“我亲自去王城那边探查一番,昙因的话不可全信。此番至央主封锁魔域,碧月王姬归来,我妖族的司命现身魔域……动乱的前兆已经出现,我需要知晓王城的动向。”
-
听风原。
两只身形庞大的噬心魔匍匐在这片寂静的荒原上,一上一下的两只眼睛在脸上转圈,触肢自他们身下往外延伸,看不到头,不断地寻找食物。
不同于面对天魔时的惶恐,此刻他们无比自由与愉悦。
听风原没有天魔的时候,他们就是听风原上的霸主。
“那只人族被带走了,大王回来会很生气吧。”
“难道大王还指望我们把渊泉拦下来?她别做梦了……”
“我的意思是大王会不会迁怒于我们。”
“这倒是……”
其中一只噬心魔,转圈的眼睛停了下来,停下眼睛里打发无聊时间的小游戏,将关在眼睛里的魔物吞入腹中。
“要不我们躲一躲?”
“万一大王本来没有发怒,她想找我们问清楚,我们却不在……”
就在两只噬心魔担忧自己未来的生死之际,听风原上的风突然变大了。
猎猎的风声,风朝着原野中心的小屋刮去,寄居在听风原下的魔物也被难以抗拒的力量吸引往上!
两只噬心魔对视一眼!不需要说话便有了动作——
跑!噬心魔庞大身躯下,无尽的触肢放弃对低阶魔物的捕食!
清晰可见的黑色魔气从地下升起,黑色的触肢上无数张人族的面孔若隐若现。
魔气所化的触肢追逐逃跑的魔们!
噬心魔不敢回头地逃命!蔓延的魔气显然比他们的速度更快,扭曲的人面缠上噬心魔柔软的身躯,方才还在捕食的噬心魔,并未逃过这场对听风原所有魔族的捕杀。
万里无云的魔域之天,三轮明月普照着深色的大地。
黑色魔气将昙因的住所笼罩,狂风盘旋在上空,哭泣哀怨被更大声的尖叫和怒号淹没,直到最后所有声音都消失。
黑色魔气一寸寸缩小,化作面容阴柔的女子。
女子拥有无瑕的五官,她睁开天青色的眼,正是本该死去的天魔——昙因。
昙因抬眸,看了眼头顶的月。
她纵身飞下,落在屋顶,再从屋顶跳下去。
昙因环顾四周,这是她的家,和以前一模一样,多了几盆来自异域的……植物。
鲜亮的花朵给阴沉的魔域增添了别样的色彩。
她抬手触碰那鹅黄的花瓣,美丽而脆弱的东西,自己确实喜欢这些。
“看来你执意保留的怯懦并没有让你恒久的存活下来,人性里他们自己都要摈弃的东西,你却视若珍宝……背叛者的敬畏,无能者的谦卑。”昙因自言自语,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她走入屋中,一早就感知到屋内有用术法保护着的东西。
那是一颗刻着字的石头,石头周围用阵法包裹。
上面是留给昙因的口信:人我带走了,渊泉。
“渊泉竟然也还活着,我们这样的遗民果然还在守望相助。”昙因笑了笑,“不过……人?”
她想起屋檐下的一盆盆鲜花,没有在她吞噬魔灵的时候侵蚀。
被术法保护得很好,高阶修士所布的阵法。
她庇护下的养花人落到了渊泉手里。
昙因把玩着手里的石头,指腹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刻痕:“一个人族,不值得我亲自登门,我现在更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我的本源还有回到自己体内的机会么……”
身为魔域至高的天魔,但天魔间也彼此吞噬。
胜者吞噬了败者,要消化对方的本源也非一朝一夕之事,魔域广阔而危险,有的是地方给天魔躲藏;沦为败者的天魔,有的宁愿舍弃力量,也要保留意识,等待重回巅峰的时机。
现在的昙因就是这个意识,她是昙因的后手。
拥有力量的昙因死去,被她封印的另一股意志就会出听风原的地下复生归来。
如果是熟识她的天魔有计划得吞并她,大概会有另外的天魔守在听风原,但……听风原上显然没有魔族在蹲守她的复活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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