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分明看不起脚边的蝼蚁,却会在自己不小心要踩死蝼蚁的时候挪开脚。
李青臣坚信这是不是他的错觉。
就像他觉得司命好说话,每次得寸进尺地试探,司命依旧不厌其烦地回答这些可能对他来说无比简单的问题。
耐心、自信,这些都是李青臣自己身上不具备的特质。
他觉得世上的人和妖都好奇怪。
他们都是无私的,显得他愈发自私自利。
李青臣不明白对于素昧平生的人,为什么要如此真诚,他学着那样的待人接物,希望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
可逐光的人成不了太阳。
他以为那人循循善诱,是自己对她而言是特殊的那一个。
不是的。
那个叫沈梅君的女子对所有人都很好,好到他不该生出的嫉妒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人。
就好像他此刻心中的阴暗,因为照不见光而不断延伸扩大。
司命与她相识,他们博学好闻,他们狠厉又慈悲,他和她,才是同道中人。
李青臣只是一个被幸运眷顾的普通人。
司命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话,让敏感多思的人族想了这么多。
“紫月传道人世,她普照下的王城,是人族修士在魔域最安全的所在。”司命继续说着,“我说过,不会放你去王城,两把诛魔之剑尽为我所用,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司命的话中断了李青臣的自我厌弃,也打破他对司命的形象的美好堆砌。
什么无私!是有利可图!
李青臣赶紧在心中纠正道,不能忘了跟司命第一次的危险,无礼狂妄,那才是司命。
“我们现在也不是去三月境?”李青臣问,毕竟司命要诛魔之剑。
“剑又不在她手上,我现在去三月境也于事无补。”司命笑了笑,扫过人族修士骤变的脸色,真是心事全在脸上,“我们先去花月都,一座不欢迎人族修士城市。”
-
司命口中不欢迎人族的花月都,伫立在三月川支流的河畔。
河水绕城而过,如墨般深沉。
李青臣清楚,那是紫川之水的颜色,三月川的支流颜色各异,来的路上,李青臣见到深色调的大地上铺陈着一条雪白的丝带,那是分流而出的白川之水。
高大的城墙外,身躯庞大的生物被体型同样庞大的魔灵推入河中。
司命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脸上看不出情绪。
“是妖。”李青臣目力尚可。
被推入河中的是妖,那妖族掉进河中,起初的挣扎溅起雪白的水花,而后便动也不动地漂在上面。
那是一只长着两只脚四只手的长毛妖怪,分明那么大的块头,掉入紫川之水里也该沉下去,可他就那样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他的魂魄被水中的魔灵吞食了。”司命合上浅金色的眼睛。
“司命不出手相救吗?”李青臣看向闭眼的司命。
为什么闭上眼,是看不见,便当不存在?司命也有自欺欺人的时候。
司命轻声道:“即便没有镜海的战争,他们也会死。”
“司命在说服自己?那人从出生就会走向死亡,还不如不降生于世?”
“不,这是弱小的代价,是执棋者眼里必要的牺牲。”司命睁开眼,转过头来,浅金色的眸子注视着人族修士,大妖弯起嘴角,“小崽子,你对我的认识似乎存在偏差,我从不是怜悯苍生的神明。”
李青臣收敛脸上的随意,自花月都的轮廓出现在他们眼前,司命话就少了起来。
现在的司命虽然在笑,笑却不及眼底,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那个温和危险的样子。
……还是倨傲张扬的司命看着没这么渗人。
“小羽皇称孤道寡,那是她举族上下除了无争再没一个亲眷,此番君临镜海就是为报仇雪恨,再高尚的理由也不过是修饰自己满心的私欲。”司命缓步走着,他讥笑道,“李青臣,你呢?你奔走在魔域,不也是为了活着离开魔域?难道还是为了虚不可见的拯救苍生?”
司命的话李青臣无言以对。
他当然不是为了什么苍生大义,再没有见到她之前,他只是想活着出去见到她,跟她诉说这段时间的经历。
如今见到她了,他又希望那人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会是自己。
“正视自己的内心,好听的话是为了哄骗别人,让自己想做的一切顺利进行。”司命轻声道,“假话说多了,不要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李青臣问:“司命要我做什么?”
“从现在开始,我不是司命,你也不是人族。”司命思索着什么,他抬眸,“三首玄鸟的火之妖相与你一体,显露一点妖族的特质,应该不难吧?”
李青臣的呼吸骤然顿住,眼中闪过一瞬的慌乱无措。
司命怎么知道!
知道自己体内流淌着妖族之血的并不包括司命,初次见面对他试探的司命化身也早在太阳真火中化作灰烬。
【作者有话说】
李青臣:(挠头)(好像长出脑子了)
司命:(目瞪口呆)
第365章 花月浮蕊
见藏有秘密的人族修士露出自己意料之中的惊慌, 大妖心下不免有些得意:“原本我并不清楚羽皇和你的联系,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个点还没有想通。
“直到往生剑上至央之月的封印被我破解的时候,‘往生’因你生出莫名的异动, 这种微小的异样不是第一次……”
司命转身,负手而立,灰白的长发在风中变得漆黑。
“我的剑叫‘往生’, 是浸于黄泉的混沌木所化。”司命的语气平淡, 毫无波澜,李青臣听得无比仔细,“混沌木本是天地支柱,金日陨落,地火风雷失序,焚毁了混沌木, 致使天地倾覆, 才有娲神补天。”
能流传至今的传说, 果然在很久以前是真实发生过的。
但李青臣不解,司命为何讲起混沌木?这和他的身世有什么关系。
司命负手远望:“能引起往生剑的异动, 只能是混沌木的一部分。
“混沌木焚毁后, 祂的树芯成了往生剑, 树叶化作无争土,树皮化作九幽引。无争土在黄泉畔,九幽引显然也不在你身上。
“还有什么能让我的‘往生’异动?我想起上次让‘往生’有异的那位, 突然就明白了——是造化果。”
“混沌木上的造化果随混沌木一起埋葬在历史的尘埃里, 成为后世的传说。”司命轻声道, “在妖族的传言里,身为妖皇后裔的羽族珍藏有几枚世间仅存的造化果。
“羽族?正好你们都跟羽族有所联系。大胆设想了一个可能,界定生与死的造化果, 就在羽族手里,而且用了出去……”
李青臣没有听说过什么造化果,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上一次引起往生剑异动的是谁?那人也跟我一样是这什么果子造出来的生命吗?”
李青臣的反应超出了司命的预料,他眉梢上挑:“以你好奇的性子,不是该问我什么是造化果?无争土又是什么?竟去关注一个你素未谋面的人。”
“我的出生无法改变,难道问了,还能改变过去?”李青臣漆黑的眼睛清明纯粹,“我这样的异类,当然是希望找到另一个异类抱团。”
“那无所不言的司命要暂时要让你失望了,我要给对方一个惊喜!”司命微微含笑,“万一你口风不严,或者被谁抓去读取了记忆,把我的惊喜泄露就不好了。”
李青臣沉默片刻,司命的惊喜么?从他口中说出来,或许对方并不期待:“那就期待司命的大惊喜。”
司命想了想:“如果有机会,我会让你亲眼看到。”
说话间,李青臣和司命已临近花月都的城门。
司命灰白的长发早已变得漆黑,他的面部似乎也有细微变化,司命似乎不想被谁认出来。
李青臣暗道,莫非花月都里有认识司命的妖魔?还是关系不好的那种。
此刻的花月都城门口几乎没什么人通行。
李青臣一声不响地跟在司命身后,他倒要看看司命来这座魔域的城市干什么。
司命站在一方桌案前,桌后坐着个翘着腿休憩的天魔,天魔闭着眼睛,他拥有人形,模样如李青臣以往所见的天魔一般俊美。
倚坐的天魔早就察觉到冗杂着妖气与魔气的东西靠近,他睁开深紫的眼,两个妖族,还是化形的,他可以客气点。
天魔见他们还是一言不发,以为是不知道花月都的规矩:“报上名号,登记。”
“凌霄。”
“哪个地方的?怎么来的魔域?”
“夜国,敕夜妖君麾下,我也不知自己怎么来的魔域,像是掉进了深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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