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抿着唇,他绷紧唇角,请吐出难以掩饰的叹息:“正如你所想。”
司命抬起头, 他凝望向头顶:“用太阴和太阳的力量, 抬头看。”
如何使用太阴和太阳的力量无需他详细说, 面前的人族修仙者如果不会,那她就不用站在这里了。
梅君抬手,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
其中二为阴阳,也是世间各种灵力的源头, 她引动混沌中最原始的力量, 拂过自己双眸, 左眼深紫,右眸浅金。
俯仰之间,她的视线已然穿过头顶的阴影, 那是混沌木的树冠。
她和司命此刻就站在混沌木中。
司命继续讲述:“这里就是当年魔神未央与四位妖神为禁锢混沌边界布下的最关键一处封印,混沌木被毁,但月神未央用另一棵混沌木代替了它。”
梅君仰头,她看见高天之上瑰丽深邃的明月,如果那就是月神:“三月境是月神的梦,祂梦中所想,能够代替现实?”
司命露出向往的神情:“那我们此刻是真是假,以真作假,以假乱真,这就是神。”
得到司命肯定的答复,梅君又问他一句:“明王知道吗?”
司命先是沉默,旋即低声喃喃:“她当然知道。”
拿到幽月轮,永远困在月神的梦境里,摧毁这场梦,混沌封印不复存在,此后魔域、神州、大荒将重新连在一起。
而三界交汇之处,就是如今仙洲与大荒接壤的镜海。
所以才会有此前的妖魔为盟,天悬星河。
那时的妖与魔有着共同的目的,魔主至央下注在应无遮身上,妖族势力也不断为其加码,司命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此时,无论选择焚毁混沌木的的明王无争,还是等待明王打破幻梦的月白川……
明王接受这样的结果,天魔期待这样的结局。
唯有司命与他们的理念背道而驰,三界重定,不止殃及妖族,还有人族,司命需要另外的帮手。
沈梅君脑中思绪万千,她看了眼因提及明王而变得有些沉默的司命:“怎么才能阻止她?”
司命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握。
一件弦月状的法器出现在他手里,深红色的月身赤红明光流转。
沈梅君顿觉这弦月的弧度和形态都颇为眼熟,可不就是魔门四宗的弦月令的放大版……
她有些复杂地看向司命:“这……这是幽月轮?”
司命手中凝聚混沌中的太阴之力,这件弦月状的法器两端之间多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弦。
“魔神未央的幽月轮斩杀魔神无数,这是一把刀,也是一张弓。”
“妖皇桑启虽一统妖族,仍有妖神不甘为其统治,祂们为诛杀桑启,仿幽月轮铸造出射日弓,妖族也需要一把能杀死神明的利器。”
“可惜妖神炼制的射日弓,继承幽月轮的优点,也继承了幽月轮的小缺点……”
危机当前,司命没有卖关子:“想让这把无弦之弓完全展露它的力量,需要控弓者凝练出因果之弦和因果之箭。”
他看向沈梅君:“换句话说,幽月轮在我手里只能伤到无争。
司命将这把举世无双的神器递到沈梅君面前。
梅君没有接过。
司命与月神未央的关联,远不如司命与明王无争的因缘际会。
她神色复杂地看向司命,幽月轮在司命手里无法选中月神未央,难道在她手里就行吗?
“就因为我是你所说的月神选中的人?”
司命笑了笑:“阻止一场浩劫,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么?在镜海没有办到的事情,现在为时不晚。”
不需要什么牺牲。
只要拉开这张月弓,射出一支箭。
司命那双浅金色的眸平静地看着她,仿佛笃定人族女修的选择。
“我……拒绝。”梅君看着司命,缓缓说道,连手也不曾抬起,大妖似乎有些不解,她继续道,“月神未央是个好神……”
“好神?”司命忍不住笑出声,这个理由不仅说服不了他,甚至在开玩笑么,“死在未央手下的魔神可不这样认为。”
无论镇压混沌封印,将魔族控制在魔域,还是传授人族诛魔道法,月神未央绝对不是她兵戈所指的神明。
“至少对我这个人族而言,她是。”梅君看着司命,“司命不愿伤害明王,也不愿苍生罹难,你将这个选择权交给我,那我选择拒绝。”
她抬眸,透过混沌木的枝桠,看见半空中灿若烈阳的孔雀,孔雀边缘的紫色阴影,那就是月神未央的神力。
“司命,如果是我,我希望幻梦一场,终有醒来之时。”
司命凝望她脸上的认真,散去手中的往生剑与幽月轮。
大妖收敛了脸上淡淡的笑意,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那遮天蔽日的枝桠,仿佛重新看到了日月流转。
-
“我拒绝。”
月曜海上,风平浪静。
但在无言的死寂中,暗潮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着。
风口浪尖伫立的女子,长发飘扬,红裙如绽放在海上的红莲,明目如星,依稀可见昔日妖王的风采。
“无遮感谢尊主的知遇之恩,作为一把刀,我已经斩杀过数不清的性命,但作为一个魔。”应无遮浓绿如翡翠的眼睛望着她的主君,“无遮该有一些自己的追求。”
飞光目不转睛地注视这个祂一手提拔的属下。
“凭什么?”飞光弯起嘴角,嗤笑道,“我都没有的东西,无遮,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拥有?”
“尊主其实拥有一切。”应无遮阐述对世间魔族而言既定的事实,“无论您做什么,您都是魔域之主,难道不是神明的纵容?”
飞光目光如炬!
无形的威压降在应无遮身上,她周围的风一下子停下来,脚下巨浪坍塌,像是太山压顶。
这位自妖化魔的王姬半截身子陷入深海,她森白的手臂按在漆黑的月曜海水上。
不远处的蚀月看到自己深恶痛绝之人落到如此境地,竟没有丝毫的愉悦。
她不该是这样的……
她该不加犹豫地杀了自己。
应无遮五指紧绷,骨节分明的手显出若隐若现的妖形,她单手撑着自己身子,从海水里站起来,走出来。
神明的威压被她一寸寸击溃,溃散的力量殃及到身边的贪食,贪食残躯挂在应无遮湿漉漉的裙摆边缘。
她仰起头,仰望神明:“尊主恼羞成怒了么?一位真正的君王,该听听臣下的谏言,谄媚的、温和的、刺耳的……当然,尊主可以继续自己的独断专行。”
飞光淡淡地看她一眼:“你觉得我需要的谏言?”
应无遮拂去身上的魔族残躯,她笑道:“不需要,尊主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飞光平静地俯视自己的属下:“无遮,你很聪明,怎么突然就执着起来了?”
“尊主身边的属下都是聪明,尺素、知微,他们都知道尊主是什么样的主君,除了花浮蕊,她不一样,她总是对尊主心存幻想。”应无遮缓缓道,“只有她才是真正活在过去的那一个。”
飞光笑了笑:“我以为你也活在过去,你化魔伊始不也是想复活那只饕餮?”
应无遮定定地凝望眼前这位她成为天魔后无尽岁月里的主君,至央尊主,月神飞光。
曾经的站在妖族之巅的她轻声道:“连神明都无法做到的事……如果神能让亡者复活,那现在站在我们眼前的……是月神飞光?还是月神姮我?”
应无遮一句话,在场妖魔的心里激起千层浪。
蚀月猛地看向她的父君,却见他也目露惊讶之色。
月白川摩挲着下巴,魔王的记忆浩如烟海,但他记得那场诸神末日的战役以众神陨落为结局。
唯有魔神未央尚存于世。
没有神能杀死未央姮我,祂是当之无愧的最强者,生与死的界限在祂眼里就是一条随意把玩的线。
昔年魔神林立,各大魔神抱团结盟,其中以未央为首三位月神,可谓同生共死,情比金坚。
他一直以为是未央赐予碧月第二次生命,白月因为与妖神桑启的神契同生共死,所以没有复活。
如果应无遮说的是真的,那面前的飞光,还是月神飞光么?
此刻魔域之主深紫色的眼眸,瞳孔浸染一抹漆黑,玩味里蕴藏着极致的冷漠。
作为神,祂不屑去争辩。
是真是假已经无所谓,只要听闻此事的妖魔全部死掉,祂依旧是无可质疑的魔主飞光。
飞光淡淡看向应无遮:“你能击溃白月本源,是他太废物……我跟他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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