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落在苏群玉身上。
污秽难掩璞玉光,苏群玉修行多年,再落拓,也与这世间的凡人格格不入。
苏群玉在李青臣身后推了一把。
李青臣趔趄地踏入院子,院中的陈设相比当年跟牙人来看的时候多了许多。
“迎光,是谁在外头?”妇人抱着孩子,边说话边从屋里出来。
妇人露出复杂的神情,张了张嘴,喊了声青臣。
李青臣笑着说:“娘。”
“青臣回来了。”李大夫从墙边一手一只椅子,将椅子拖到院子中间,“你们坐。”
苏群玉摊手:“原来你们就是就是这傻子的家人,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男人拍拍袖子上的灰,“阖家欢乐的事儿,别一张苦瓜脸。”
苏群玉大步朝门去,李迎光跟着:“多亏这位小兄弟送青臣回来,不如留下来吃个晚饭?”
李青臣却说:“爹,苏大哥有自己的事儿。”
“我与故友有约,人家还等着我呢,多谢好意了。”苏群玉推脱道。
苏群玉走后,穿叶巷中的这间院子突然安静下来,连刚才哭腾的婴孩似乎也哭累了睡过去,芸娘将孩子抱进屋。
“这些年去哪了?”李迎光从水缸里舀水,“芸娘说你去你舅舅哪儿。”
李青臣蹲下身子,将堆在边上的菜抱过来摘菜,准备今日的晚饭:“跟舅舅他们学法术,炼气修行。”
李大夫偏头:“学法术?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李青臣摇头,“远着呢,现在……只能算是强身健体。”
“都学了什么法术?”李大夫好奇地看着他。
李青臣两指合在一起,两只手结印,朝灶台里一指,灶内突然燃起了火。
“快收了你这神通,锅里什么都没放,这样干烧小心把锅烧坏了。”李大夫笑道,原来爹娘不在身边,这孩子也过得很好,他便放心了。
李青臣跑到灶边,里头是早上没烧完的柴,他抓出点燃的柴,在地上打灭。
李大夫笑说:“你是只学了生火的法子,没学灭火的招?”
“还没学成。”他是火灵根,炼气期只能使火术,其他法术得筑基期后学会转化火灵气才能使,他还没学会。
“你舅舅教你的?”
“是梅姐姐。”
“阿梅姑娘?”
“嗯。”
芸娘在卧室听着屋外两人的话,她小心翼翼地拉开窗,透过指宽的缝隙,注视她长大的孩子。
长高了,也长俊了,自己险些认不出他。
也不知长得像谁……
她叹息着走到床边,看向襁褓里的婴儿,女人目光柔和,刚出生时红皱的小脸已经变得白白嫩嫩,嘴巴像自己,眼睛像迎光,这才是自己的孩子。
她靠在床头。
自己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外面那个孩子,她生命中的意外。
如果她这一生,若是没有遇到大哥,又该在哪里,她的父母是谁,她来自何处?大哥是妖,自己是人,陈芸和陈桂从不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陈桂将陈芸养大,如兄长一般待她。
陈芸合上眼,她不知道,她是人,也只想当个人。
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长生不老。
她想要的只是平凡普通。
饭桌上,李青臣给李迎光和陈芸舀饭,他看着自己的碗,他很久没吃过东西,仿佛已经忘记世间滋味。
米粒该是是甜的,青菜是咸的,咬下去有植物的汁液味。
“爹做的菜好吃。”李青臣又夹了条青菜,虽然这于他味同嚼蜡,因毒种失去味觉后,李青臣便觉得辟谷丹是世间极好的东西,可是——
他突然用手捂住眼睛。
可他现在好想知道嘴里是什么味道……
“你怎么了,是菜不合你口味?”芸娘停下筷子,“到底怎么了?李青臣。”
李青臣咬着牙,这可能是他此生的最后一餐,味道该是甜的,对,是甜的,他擦掉眼中溢出的的眼泪:“爹娘做的菜好吃,太久没吃……”
李青臣挪开手,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饭后,李大夫和李青臣收拾,芸娘去给孩子喂奶。
夏夜的天黑得完,一家人便在城中散步,有些摊子晚上才摆出来,这几天的异象,摆摊的人少了很多。
他们一行走到一家糖铺,一路上东张西望的李青臣突然走了进去,出来时端着一小盒糖。
“给他吃?”李青臣看向李大夫抱着的孩子。
“牙还没长,就吃糖了。”李大夫笑他。
李青臣将一块方糖放进了嘴里。
走过一家酒楼的时候,突然楼上传来声音。
“小家伙!李青臣——”
趴在窗沿的青衫男人朝他们招手,李青臣抬头望去。
怎么是他?
男人一跃而下,引得众人惊呼好身手,他一身的酒气,阴柔俊美的脸上还有胭脂印,方才的窗口的位置一个漂亮姑娘探出头来。
他打量这家四口:“在下潇湘翡,这是?”
“我爹娘,还有妹妹。”
潇湘翡大笑:“幼崽?呸呸,该说是小娃娃。”他在腰间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出来,便将系在腰间的血色斑点绿玉棒取下。
从上头掰下一小块绿玉,又搓了搓,捏成椭圆的圆玉,男人手里出现一条红绳,将绿玉串起来。
挂在手指上晃起来。
“西疆很少有幼崽出生,每个小生命都会被细心对待。”潇湘翡一拂袖,红线便已系在李迎光怀中的女婴手上。
李青臣伸出手,露出手里的糖盒子:“刚买的糖,前辈要尝尝吗?”
潇湘翡抿了抿嘴,睨目而视,蛇是吃肉的,眼前的食物让他吃糖,男人用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块糖:“你们喜欢这个?”他口中的你们自然是指人,听在不知情的人耳中也不以为意。
青衫男人将糖丢进嘴里,跟嚼骨头一样嚼起来:“好甜。”
“是吗。”李青臣低头笑笑,原来是甜的,果然是甜的,甜味掩盖难以溢于言表的悲伤。
潇湘翡抬头,星云将散未散:“沈姑娘说今夜城门口等我们,还有两个时辰,我们也算一起待了……嗯,我算算,七年,你长得真快,你先陪你家里人,我还要再逛逛。”
他从盒子里又捻起一颗,放嘴里慢慢嚼。
“先生,这个太贵重了。”李迎光捏着娃娃的小手,手上挂着颗通灵剔透的翡翠。
“他们这些修仙的不是最讲机缘吗?”潇湘翡抹下脸上的胭脂,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就当是护身符了,小娃娃要平平安安长大。”
说着便在众人的惊呼下,一跃而上。
他跳上屋顶,从窗口翻进方才的位置,揽过等他的那姑娘肩膀,朝地下众人招手,两人便嘴贴嘴地亲上。
引得嘘声一片。
夫妻两人面色不佳,竟是个伤风败俗的。
李青臣只看了眼,便低下头,脚在地上生了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准备偷偷朝窗口瞄一眼时,那窗户不知何时掩上。
只剩下周围议论纷纷,都在问这男人是谁。
穿过围观的人群,他们快走完西街,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路上的人越来越少。
“又要走了?”
芸娘回望着路上稀稀落落的灯火,一如七年前他要走的那日,也是夏夜。
“说不定日后得道成仙。”李青臣说得自己都笑了,哪还有以后,他朝城门走去,回头时,只见银白的月光洒在两人的头顶。
他们也没问李青臣以后会不会回来。
李青臣倒着走了几步,朝他们挥手。
“别送了,我走了。”
他捻起盒里没剩几颗的方糖,含在嘴里,再没回过一次头。
月色下,沈梅君和苏群玉举着酒坛,在街上划拳碰杯。
“你输了,你喝!”
苏群玉指着沈梅君,沈梅君端起酒坛就是一口闷,路过的人摇摇头,谁家两个年纪轻轻的酒鬼,大晚上的还不回家,要露宿街头了。
两人勾肩搭背,沈梅君举起酒坛,满脸通红地看着前头的中年夫妻。
“你怎么把他劝回去的,你还会劝人?”
苏群玉眯着眼睛,眼中迷茫:“哈哈,同是天涯沦落人,山人自有妙计。”
不用灵力驱除酒意,两人似醉非醉,眼前的人有两个影子。
“芸娘……还有李大哥,哈哈,晚上好。”
“两位来干杯!”
路过李家夫妻时,两人同时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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