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骑马出门,居然只穿了一身寻常棉衣,连一件抗风的皮子都没有,竟然还是如此温热。
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头顶的声音轻言细语:
“云医师心中一定在揣测我冷不冷,从军习惯了,即便是一动不动趴在雪窝中十几个时辰,也是常有之事。
云景怡想到他幼时患有肺疾,生死难料,得了秋医师诊治才好转,方一痊愈便被父亲扔进最苦寒的苍鹰部历练。
想必这一路行来,他定是吃了不少苦。
眼见官道上的行人陆陆续续增多,视线不远处,一个稍显繁茂的小镇子逐渐出现在视野中。
她起了好奇心,朝小镇子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里便是安乐村吗?”
身后的人沉声回应:
“嗯,今日安乐村互市开市,恰巧风雪也停了十几日,这些小商贩是周遭村落的农户,想要趁着年节在互市上兜售些农产,挣点积蓄才好过年节。”
二人同骑一马,又没带什么农产山珍,被那男子拥在怀中的人容貌令人一眼难忘,一时间,竟惹得行人频频回首观望。
当第十几个年轻男子痴痴看过来时,云景怡只觉得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了过来,利落地拉上大氅的襟口,重新挡住她半张容颜。
“到了互市上,一定不要离开我身侧,这里有来自高昌、龟兹、吐火罗的商贾,你还不知这些人其中的门道。”
就算这些人有门道又怎样,这是在大靖朝地域,还是在自己的防区,给这些商贾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得罪镇北军。
只是那些异域客商贪看美色,阿璟这副相貌,不知会引起多少人的瞩目。
沈星煜突然发觉自己的私心愈发鼎盛,私心中,还带着一丝胆怯,生怕她会再度离开。
马匹小跑起来,不多时,便到了安乐镇街口。
第111章 异族美人
沈星煜扶着云景怡下马, 给了看马棚的小哥几块碎银两,小哥从未见过一出手便给银子的阔绰贵客,欢天喜地接过, 殷勤道:
“今日互市一大早就开市了,俺看二位贵人不像来售卖物什的, 可需要引路?俺家小弟可以为贵人在互市上带路, 贵人出手如此大方, 俺就当为贵人效劳了。”
“不用劳烦了,喂好马便可。”
沈星煜说着,目光落在马棚一角停了下来, 眼神含了一种莫名的意味。
云景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角落里堆着大量干草饲料, 一个衣衫破旧的小男童正盘腿坐在干草上,长满冻疮的小手翻看着一本书,口中喃喃念道:
“青海长云暗雪山, 孤城遥望玉门关。”①
那小男童扎着两个圆蓬蓬的发髻, 上面落了几根干草,看起来, 似乎同桑黎差不多的岁数, 只是他比桑黎更幸运一些,他可以开口讲话。
他口中念念有词的玉门关, 便是沈星煜领兵驻扎的地界。
沈星煜静静看了片刻, 淡然问道:“为何不送令弟去书塾求学?”
小哥栓好马,将一个小木牌递到沈星煜手中, 堪堪开口:
“家中贫困, 阿娘患了病,阿爹起早贪黑地做活才有一点进账, 后来听闻沈将军戍守的安乐镇开了互市,这才带着爹娘和弟弟来寻条活路。”
“如今家境可有好转?”
贸然被陌生人关怀,看周身气度关怀自己的好似一位贵人,小哥搓着布满茧子的手,声音有些局促:
“俺们原来的村子已经没人住了,于是搬到了安乐镇,这里有沈将军驻守,镇子上处处太平,俺寻了看马棚的活计,阿爹也寻到了短工,进账多了家里也慢慢好转。”
沈星煜的目光从小男童身上收回,听到小哥这般说,原本疏离的神情有了一丝温和。
他不再多言,臂弯处搭着大氅,将云景怡护在身侧朝镇子正中的街道走去。
安乐镇原本并不大,因地处多朝交界之地导致往年连连征战,大靖朝建立后,镇北军曾在这里打过三次仗,终于将周遭各国打服。
沈星煜接任镇北军主将后,特意在此地设了驻点,加强巡防,管辖此处的刺史大人回禀京城,借着地势优势遂在安乐镇开了互市。
于是,南来北往的商贾们纷纷驻足,不到两年,安乐镇终于重新找回往日的繁茂。
在云景怡的记忆中,自己从未到过南疆以外的地域,随师傅下山游医时偶尔见过从北方来的商贾,然而却从未见过如此令人眼花缭乱的情景。
互市开在安乐镇西南方位,三条街道从中穿过,两侧摆着各式各样的摊子,行人比肩接踵,铃音、鼓声、筚篥还有马头琴的声音混合着嘈杂的人声,处处彰显着热烈。
人流络绎不绝,沈星煜方一走进互市便牢牢握紧了云景怡右手,他一边看着兜售各式各样物件的小摊子,一边悄悄观测着行人。
这次来安乐镇是为了与暗线接头,军师说,暗线会乔装成商贾模样,互市人多眼杂,尽管有接头暗号他仍旧小心谨慎。
吐火罗与龟兹的商贩一向热烈奔放,尽管如今已是寒冬,那些身穿异族服侍的女子热情丝毫未减。
她们身上缠绕着彩巾,卷发上戴着许多配饰,柔软的腰肢随着乐声而舞,手腕脚腕处的铃铛叮叮作响,白皙的胸脯止不住的颤抖,引得一众人双眼放光。
沈星煜牵着云景怡刚从一处吐火罗女子的摊前走过,眼前色彩一转,一个身型丰满的女子拦在二人身前,风情万种地看着那个一身玄衣之人。
女子褐发碧眼,红唇微厚,双眉之间坠着一颗小小的玉石,微挑的眼尾满含春光,她用生硬的中原话开口问道:
“公子……可愿与我婚配?”
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吐火罗的女子果然大胆,大厅广众之下竟然没有丝毫避嫌之意。
沈星煜反倒淡定自若,用吐火罗话向那人说了一句什么,风情女子含情脉脉地望了他一眼,扭着腰让了路。
云景怡本来还想继续看热闹,没曾想,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她在一旁悄声问:
“你竟然还会说吐火罗话?”
“学过一些,在这里只会中原话可不行。”
他似乎并没有将方才的小乐子放在心上,依旧牵着她,兴致满满地沿街闲逛。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沿街的小馆子开始揽客叫卖,云景怡今日起的早,只用了一碗米粥,又被沈星煜带着骑了一路马,腹中早已开始咕咕乱叫。
沈星煜料到他已经饿了,停在一处小小的面馆前,俯身问她:
“这家面馆我时常来吃,从前是老掌柜掌厨,味道不错,如今老掌柜的儿子接了手,要不要一同尝尝?”
云景怡好奇地向里看,这家面馆同其他馆子相比当真是小,店内只摆了几张桌子,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掌柜正忙里忙外地招呼着。
既然是他吃惯的,想必可以一尝。
“好啊,就尝尝小掌柜的手艺如何。”
沈星煜脸上挂着笑,抬步走到面馆门前,小掌柜看到门口站着两位衣着不菲的贵人,立即笑脸相迎:
“二位贵客想要吃点啥,小店有羊汤臊子面、刀削面、裤带面。”
云景怡在一张方桌前坐下,沈星煜坐在对面朝小掌柜道:
“两碗臊子面,有一碗不要辣子。”
云景怡突然想起什么,紧接着道:“两碗都不要辣子!”
对面的人没有丝毫反驳:“好,那就两碗都不要。”
小掌柜一眼便看穿这人是一个怕婆娘的,没有再问,转身走向后厨开始煮面。
“你身上还有伤,不可吃辛辣的发物。”
沈星煜唇角勾着一抹笑,看她微蹙双眉一副管束自己的模样,竟然莫名觉得欢喜:
“好,都依你。”
小掌柜煮面的手速倒是很快,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便盛在二人面前。
臊子肉丁混合着切碎的桑耳①、胡萝卜丁,劲道的面上洒着碧绿的小葱,令人垂涎三尺。
沈星煜将自己的那碗搅拌好放在云景怡面前,递给她一双木筷,又将另一碗端在自己面前,缓缓拌匀。
云景怡还从未吃过这种面,用筷子夹起一根,刚放入口中,一股浓郁的羊汤气息顿时充满整个口中。
跟随师父学医多年,因需要辨别药性,不能混淆五感,整个师门的饮食皆以清淡为主,这种浓烈的气息她已经多年未曾吃过。
见她神色异常,沈星煜慌忙放下手中的木筷,低声问:
“是不是吃不习惯?”
云景怡皱着眉头缓了缓,须臾后,向他摇了摇头:
“还好,只是没有料到北域的羊汤风味如此醇厚。”
对面的人将她的面碗端到自己面前,高声喊来小掌柜:
“除了面,你们店中可还有其他饭食?”
小掌柜十分机灵,一下子便看出二位贵客中的女眷吃不惯西北口味,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