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店中还有熬煮好的米粥,用的是南疆极好的精米,还能加些甜口,今日就当是俺请您二位贵客了!”
云景怡偷偷暗笑,这小掌柜年纪不大,做生意的套路倒是活泛,难怪他家面馆虽不大,生意却异常红火。
“米粥如何?”
沈星煜看向她,亮晶晶的眸子中映着她的身影,见云景怡点了点头,沈星煜又朝小掌柜轻声叮嘱:
“记得,甜口不要放蜂蜜,只加乳糖便可。”
小掌柜应声而去,云景怡喝了一盏茶冲淡口中的气息,抬眸看向眼前的人,没料想,他还记得自己对蜂蜜有过敏之症。
米粥端上来,云景怡刚想伸手去拿勺子,却被沈星煜抢先接过,他一手端着碗,一手用勺子轻轻搅拌碗中的米粥,似乎眼前的事已经习以为常:
“小心些,烫。”
待米粥稍凉了一些,沈星煜才把碗重新放在她面前,声音极尽温柔:
“尝尝看,有没有米婆婆熬煮的好吃。”
云景怡用勺子尝了一口,虽然不及南疆的新米口感,但是在这片北域雪原能吃到南疆味道,已实属不易。
听到他如此问,云景怡满腹好奇:
“你竟然知道米婆婆?”
沈星煜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调侃:
“我还记得,那年初夏,云灵谷山下九嶷河中,一个悄悄溜出门去河中抓鱼的小徒弟回去便被师父罚了抄书。”
云景怡捏着勺子,一脸错愕:
“你……你怎么知晓我被师父罚抄书?”
对面的人挑了挑眉,好看的眼睛中含着一抹笑:“在下猜测的。”
“怎么可能猜得这么准嘛……莫非是师傅?还是无隐?”
“不对,无隐这番下山才第一次见到他。”
沈星煜一边吃面,一边听对面的人小声喃喃,脸上满是将要溢出的笑意。
正当此时,小掌柜的声音突然从一侧传来:
“俺瞧着这位贵客有些面熟,好像与那位大名鼎鼎的沈将军……有几分相似。”
云景怡捏着勺子的手指猛然一紧,瞬间抬眸,看向对面一身玄衣之人。
沈星煜泰然自若,放下手中的木筷,用帕子漫不经心地擦着唇角,嗓音淡淡:
“喔?”
“掌柜的见过沈将军?”
第112章 暗线接头
“多年前俺远远见过一眼, 看得也不甚清楚,只依稀记得沈将军的面容不像一个会领兵打仗的将军,反倒像……一位书生。”
小掌柜的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面馆里的众人纷纷好奇起来,嚷着让他再多说一些:
“你这般年纪, 是如何见过沈将军的?”
“听闻那沈将军幼时不知得了什么病症, 自小体弱, 后来遇到一位神医治好了病,便被老将军待到军中磨砺。”
今日恰逢互市,南来北往的商贾本就多, 话头一旦挑起便难以按下, 一听到沈将军几个字, 就连面馆门口也围满了好奇的路人。
一时间,七嘴八舌人声鼎沸。
小掌柜用布巾擦拭着空出来的一张长桌,看到众人心生好奇, 将布巾往肩膀上一搭, 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作出说书一般的架势:
“这你们就不知晓了吧,俺们安乐镇此前连年征战, 今日北戎人来抢一遭, 明日龟兹人过来抢一遭,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后来镇北军在这里打了三次仗, 第三仗, 那沈将军领军杀出去几十公里,将前来侵犯的敌军全砍了头, 没留一个活口!”
“那一仗打完, 整个边塞的黄沙都被血染红了,沈将军除了命人收了自己人尸首外, 特意着人看守敌军尸首,一概不许收尸,任由漫天遍野的秃鹫和野狼将那些异族人的尸体吃了个干净。”
门口有看客感慨:“听闻自那仗打完之后,周边诸国纷纷向我朝派遣使团请罪,再也不敢冒犯我朝边境。”
小掌柜跟着感叹:“那时我才十四,只记得我躲在阿爹怀中,远远看到骑马走在军队最前方的那人,铁甲上全是血,隐约看到沈将军的相貌,竟然完全不像如此杀伐果断之人。”
“哎,这你们就不晓得了吧,这也算是一种兵法,一个军中大将总要会些隐藏之术,总不能让人一眼便能看出真实身份吧。”
众人口说纷纭,一时间,整个面馆里无比热闹,甚至盖过了门外街道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小掌柜看到二位贵客用完了饭,想起方才自己竟贸然谈论贵客的相貌,转念又想起,这位男贵人是一位怕婆娘的,方才自己又送了一碗米粥,立即向与他同行的女眷讨巧:
“您家郎君一看便不是北域人,相貌出众,与您这等天仙真是般配!”
他话音刚落下,面馆中的人方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位女子,她披着墨狐貂裘,挽着简约清秀的发髻,尽管如此却依旧难以遮掩那恍若仙子的相貌。
北域女子大多热烈豪爽,还从未见过如此美貌之人。
一时间,整个面馆里里外外皆安静下来。
沈星煜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拿起大氅,起身站在云景怡身侧遮挡住那些灼热的目光,又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护着她与门口众人隔开,走出了小面馆。
走得稍远了一些,云景怡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见她有些沉闷,沈星煜轻声问道:
“小掌柜那些话吓到你了?”
云景怡摇了摇头,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一向认为沈星煜是桀骜疏离得,因镇北侯府有兵权,他一向不会与京中门阀贵族之间走得太近,以免遭人口舌,陷入夺嫡的权势争夺之中。
今日从小掌柜口中听到他曾做出这等举动,恍惚间,她仿佛看到沈星煜一身铁甲,浑身浴血,站在漫天黄沙之中,目光狠戾地看着无数尸骨被野兽和秃鹫啃噬。
他能在波云诡谲的权势之中站稳,凭借得,绝非一颗慈悲心。
“没有,我方才只是在想,安乐镇这样一个小镇子,若没有你们带兵镇守,恐怕那些埋骨黄沙的人便是这些村民了。”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沈星煜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轻声道:
“再难打也要打,属于我朝的疆域镇北军寸土不让,战士们历经鲜血才将这片土地重现人间烟火,而我,不过是这凡世烟火之中渺小一人而已。”
云景怡默默听着,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好奇,忍不住问他:
“沈将军,倘若你不在军中,只是一个俗世凡人会想要做些什么?”
沈星煜手臂一僵,沉默了片刻,反问她:
“云医师呢?云医师又想做些什么?”
“本医师啊……”
沈星煜垂下眼眸,从上而下静静看着臂弯中的人,她乌发挽着,一支小巧的玉簪从发髻之中穿过,凝脂一般的肌肤在狐裘襟口处若隐若现,她的声音穿过重重人群传到他的耳中:
“我自小在苍梧山长大,应当是好好跟随师父学习医术,继承衣钵,济世救人。”
他喉头动了动,她往后的日子中,竟然丝毫没有自己的身影。
“沈将军呢?本医师记得,沈将军曾有一位赠予茉莉的故人,倘若沈将军只是一个寻常人,应当会去寻她吧,她毕竟是秋医师之女。”
她只是轻巧地说出,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已经压制了呼吸。
沈星煜收紧手臂,紧绷的下颌动了动,半晌开口回应她:
“我会设法寻到她,希望,她再度见到我不会感到害怕。”
云景怡觉得奇怪,为何那位故人见到沈星煜会有所害怕,难道,她怕自己会卷入到权势争夺之中吗?
正说着,二人沿着互市走到一家药材铺门前,清列的草药气息扑鼻而来,云景怡顿足,向里看去。
这家药材铺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门口的立柱十分古朴,前来买药的人络绎不绝。
她想起谷中有些产自北域的药材难以接济,正思忖着要不要进去询问一番,沈星煜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着她的手,走进了铺子里。
一进入铺子,草药香更甚,柜台上的小伙计忙得不可开交,想必今日是年末最后一次互市,整个铺子里忙得团团转,门口进来了客人也无人接应。
云景怡依记忆买了几味药,小伙计用黄纸扎好递了过去,沈星煜接过,二人刚走到铺子门口,云景怡突然停下脚步朝刚刚擦肩而过的一人看去,神情有些凝重。
“怎么了?”
沈星煜立即警惕起来,一手将她揽向自己背后,目光瞬间冰冷,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才路过的那人。
那是一个男子,约莫而立之年,穿着一身简单的深青色棉衣,头上裹着棉巾,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草药贩子。
男子背着一个布袋,一走进铺子便有人迎了上来,径直走向后院。
云景怡深深皱着眉头,似乎想起什么,将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身上有曼陀罗。”
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