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腊月二十三那日,镇北军来到天都城。
第119章 天都风云
再过几日便是年节, 远远望去,天都城处处人声鼎沸,一副张灯结彩的喜庆景象。
周边城镇的百姓商贩们往来不绝, 都想着在节前把年货置办妥当,所以尽管是寒冬腊月的时节也想赶个早, 等城门一开, 便涌入东市或西市购买自己所需的东西。
“二十三, 糖瓜粘~”
小驴车上的娃娃捧着烤红薯,一边啃得满脸金灿灿的红薯渣,一边奶声奶气地唱着阿娘教的歌, 刚啃了一口, 圆圆的眼睛看着西边极远的方位, 稚嫩的小手指着那一道飞速而来的黑影——
“阿娘,有大马!”
架着小驴车的妇人循声望去,远处的官道上似乎笼上一层黑雾, 黑雾中, 一匹骏马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天都城西门飞驰。
那马匹奔得飞快,囡囡话音刚落下没多久便几乎到了眼前。
马蹄惊起官道上的尘土, 只是瞬间, 人马穿过等在西门外的人群,稳稳停在守门侍长跟前。
周遭的平民没见过这等服制, 但是从守门侍长的反应来看, 想必来人有一定分量。
城门尚未打开,一时间, 整个镇远门四周鸦雀无声。
“沈将军回京, 卑职自然不敢怠慢。”
镇远门侍长垂眸扫了一眼黑马上的人递过来的牌子,玄铁令牌上明晃晃地雕刻着几个字——“镇北军”, 眼前的人虽然没有在京城露过面,但是周身的气息与那位沈将军如出一辙。
想必是沈将军身边的副将。
侍长环顾一圈,不动声色道:“不知跟随沈将军一并回京的人马如何停驻,眼下已经快到年节,天都城周遭的巡防一日不敢懈怠。”
“这就不劳侍长费心了,本副将只是提前通告一声,再过半刻,沈将军便会到镇远门,侍长提前做好预备吧!”
说完,调转马头,黑马沿着来的方向飞奔而回。
侍长看向西边的方位,远远地,一队军马出现在视野中,寒风吹开玄色旗帜,依稀可见遒劲有力的字体。
“快,派人暗中告知贵妃娘娘,沈将军回京了。”侍长背过身,朝身侧一个随从沉声吩咐。
……
将军马安顿在镇远门外二十里处,沈星煜命人将数百具棺椁安放在原地,因担忧棺椁入城惊扰城中百姓,沈星煜又令随从的副将不得轻易挪动。
他只骑了一匹马,同云景怡的马车一并晃晃悠悠地入了城,
云景怡坐在平稳前行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的入城,耳边渐渐传来节气的欢声笑语,西市往来商贾繁多,吆喝声、叫卖声中夹杂着时不时炸开的小豆炮,伴随着孩童的嬉笑打闹,不绝于耳。
尽管是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然而她却莫名的察觉到一股冷意。
这种冷意说不清道不明,好似潜藏在冰面下的巨兽,稍有不慎,便会被它吞没。
马车沿着主街道不紧不慢地行驶,云景怡感觉绕了两个弯后,车轮稳稳地停在了一处。
刚一停下,便听到沉重的大门应声而开,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常俞:
“苍天啊,世子回来了!”
随着常俞喜极而泣的喊声,无数急促的脚步声涌了过来,只听得一阵阵的纷乱,似乎这个大靖朝唯一一个异姓侯府顷刻卸下了防备。
常俞眼疾手快地抓住一个小厮:“快去告诉老爷夫人,世子回府了!”
马车前早已提前放好了小凳,云景怡从车内走出时看到的便是眼前的情形。
沈星煜扶着她走下马车,常俞满眼泪花,一边用袖头擦着眼泪,一边躬身在前引路:
“老天爷保佑,世子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老爷和夫人日日求神拜佛,这番诚心终于感动天地。”
从镇北侯府正门而入,绕过垂花屏,刚走到抄手游廊便听到一阵忙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时不时的抽泣。
老侯爷和老夫人被人搀扶着,连外衣都未来得及穿好,一得到小厮回禀沈星煜回府的消息便朝正门赶了过来。
两群人在抄手游廊文心阁前正巧碰面,老夫人鬓发斑白,神色黯然,一双微微上翘的丹凤目老态尽显,全然没有当初云景怡第一次见到她的雍容风发。
仅仅不到一个月,老夫人仿佛一颗被夺去光彩的珍珠,当她看到沈星煜身侧的云景怡时,黯然的神色一滞,少顷,泪水夺眶而出:
“云医师一路辛劳了,无论医师需要侯府做什么,侯府一定竭尽全力!”
老侯爷消瘦了许多,被小厮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一开口便嗓音嘶哑:
“平安回来就好,外面天冷,先回房中换身衣裳,好好暖一暖,晚膳时再聊也不迟。”
老夫人听懂沈维章话里有话,无非是想给沈星煜和云医师独处的空间,现在人已经平安回府,想必如今整个天都城已经在暗中传遍这个消息。
镇北军的军权还在自己家,赤金虎符还在沈星煜手中,即便是那位脑子不清醒的陛下如今已经醒转,难道他还真的如此疯魔,会在年节褫夺沈星煜军权?
除非他真的脑子病得不轻!
老夫人喜极而泣,立即吩咐管事婆婆去准备了足足的热水,又叮嘱小厨房去集市购买时令食材,还特意强调要多多购买一些南疆口味。
最后喊住同样眼含泪花的常俞,让他亲自架着府内最大、最奢华的马车,去东市买十盘最大的炮仗。
镇北侯府要从今晚,一直把炮仗放到大年三十!
府内欢天喜地,沈星煜同云景怡穿过抄手游廊,沿着东苑的茉莉花丛走到瀚星阁,刚在门口站定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奴……奴婢见过云医师!”
云景怡转眸看去,紫陌站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其余三人分别是蓝夏、绿莹、红柳,四人看着自己皆是一脸激动的神情。
想来是桂婆婆费心了,特意又把她们派遣至瀚星阁。
正在此时,桂婆婆沿着小路小跑过来,一如当初云景怡奉命下山来到侯府的那日,也是在瀚星阁门口,也是同沈星煜一道。
桂婆婆跑得气喘吁吁,打开瀚星阁殿门,指着里面一尘不染的陈设,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时日,老奴每天都来查看一遍,老奴心想着,世子和云医师都是大善人,北戎那些蛮子怎么可能会伤了世子!”
“老奴日日陪夫人上香求佛,终于……终于世子和云医师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桂婆婆说着,用袖子擦去眼角泪水,跟在云景怡身侧轻声细语:“云医师看看还有哪些需要的,尽管告诉老奴。”
瀚星阁中没有变动,依旧一尘不染,依旧光亮整洁。
甚至连自己去北域前落在案几上的书册,也依旧老老实实躺在原位,无人挪动。
云景怡卸下一身劳累,坐在窗前的小榻上,对沈星煜道:“本医师有些疲乏,想歇息一会,沈将军还有其他事吗?”
这一路行程确实紧,他们身在军中尚能适应,阿璟和青鸾是女子,尽管马车内部已经尽可能布置舒适,但是毕竟工艺有限,为了保证安危,驻扎时的区域也并不大,所以这种疲乏感肯定一时半会难以消除。
沈星煜告知桂婆婆和一众仆人仔细照顾云景怡,又叮嘱她不用管什么时辰,尽管安心休息。
叮嘱完毕,他便回了文心阁。
按规矩,戍边大将回京述职需首先面见陛下,虽然他才刚刚回府不到一个时辰,但是以天都城那些明里暗里的眼线传播速度,想必此刻整个天都城门阀之间都已知晓他回京。
他中了毒,没有死,甚至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带着金羽军数百具尸首,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回来。
在镇北侯府大门外,多少双眼睛,多少束目光在暗中注视着这座侯府。
一个掌管兵权多年的异姓侯府,一旦倾塌,多少门阀等着瓜分势力。
沈星煜踩着冰冷的小路,走上抄手游廊,当他经过某一处时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方莲花池,如今已是冬日,水面上的□□已经发黄枯萎,歪歪斜斜地垂在池壁上。
他想起当年自己跟父亲起了争执,被父亲罚跪在莲花池旁整整一日,两个天生的倔驴谁也不肯低头,一时间气氛十分焦灼,急得母亲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那时自己大病初愈,被父亲带到军中还不到一年,少年心高气盛,不懂父亲为何要逼着自己学那么多。
如今回想起来,父亲或许早就知晓一日在此高位,一日难得安稳。
而镇北军,便是沈家最大的倚仗。
只要沈家甘心臣服不让陛下心生猜忌,只要陛下不会听信谗言,北域需要镇北军一日,沈家便安稳一日。
可惜……
寒风吹过莲花池,那些早已干枯的花杆被风折断,飘在水面上,随波而荡。
沈星煜收回目光沿着回廊走向文心阁,身侧的手指悄然握紧,父亲啊父亲,可惜我们俩都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