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最大的错处,就是误以为君心永远不会变。
常俞早已在文心阁内准备妥当,他为沈星煜换上一身紫色朝服,又将世子带回来的奇怪鹰羽稳妥收好,一切准备完毕后,常俞试探性询问:
“世子,可要老奴随行?”
沈星煜摩挲着指间的赤金虎符,凌厉的眉间藏着浓重的杀意,片刻后,他沉了沉声音:
“不用,听闻你遣人去买了十盘炮仗?”
常俞点头:“世子平安归来,老爷和夫人心生欢喜,又正巧快年节了,放炮仗也可以驱邪避灾。”
“在侯府门口点一挂,越响越好,炮仗放完了记得给沿街洒扫的小吏,还有周围的百姓们放点岁钱,一并沾沾喜气。”
沈星煜说完头也不回的朝侯府大门走去,常俞愣了一下,慌忙招呼小厮去搬最大的炮仗。
炮仗刚刚购回来,还未来得及登记入库,小厮手脚麻利地从车上搬下来一挂,众人齐心协力地将炮仗挂在侯府门口的粗木梁上。
鞭炮炸响,红纸飞舞,冲天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天都城上空!
这里本不是东市繁华的地界,听到炮仗响起,远处坊间的民众纷纷好奇地围了过来,不多时,整个镇北侯府门口便围满了人。
常俞乐得脸上开花,一边从竹筐中抓起包着岁前的红包朝众人撒去,一边高声道:
“二十三,糖瓜粘~喜喜庆庆过大年~”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一匹黑色军马穿过人流朝宫城的方位而去,马上的人一身紫色朝服,眉目疏冷,似乎身后的那些欢声笑语与自己毫无干系。
……
“中了血婆娑,他竟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霓裳宫内早已遣退了其他仆人,一柄精致的匕首狠狠扎在案几上,苏昭月握着匕首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那群沙蛮子是做什么的?!不是告诉本宫只要中了血婆娑便是死路一条吗,为什么沈星煜没有死,甚至安然无恙地回京述职!”
她的声音因为扭曲而变得干哑,黎婆婆谨慎地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窗,走上前,将苏贵妃的手指从匕首上掰下来,压低了声音:
“娘娘,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沈星煜活着从北域回来已是事实,陛下肯定会犒劳沈将军和镇北军。”
黎婆婆轻轻拍着苏昭月的脊背,将她的神智拉回:“我们派出去的人手并未露出破绽,如今皇后病重,贵妃娘娘与安妃膝下同样育有皇子,娘娘应当抓紧使劲为四皇子谋得储君之位才是紧要。”
苏昭月恨恨地看着匕首上闪烁的宝石,一双美目中满是恶毒: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来自苍梧山的云医师,既然本宫这一步计划落了空……”
她用力拔起扎在桌面上的利刃,雪白的手指在刃口上轻轻摩挲:
“当年,本宫的族人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所以,不要怪本宫疯魔,本宫只想让你们也尝一尝这亲族尽灭的滋味。”
第120章 师姐叶清
“我听到了, 那么大的炮仗声整个京城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宗启躺在回廊下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张水光油量的狐裘,一边漫不经心地晃着, 一边从小桌上的盘子中捏起一块绿豆糕放进嘴中。
嚼了两下,似乎是太干了, 又抿了一口茶。
看到身侧的人正出神的望着镇北侯府方位的天空, 李宗启放下手中的茶盏, 小孩子一般拉起她一根小手指,撒娇道:
“清清为何如此关注镇北侯府,今日沈将军一回京你便知晓了, 方才的炮仗声不用猜想肯定是那位沈大将军的手笔, 清清这么关注镇北侯府……”
竹椅上的人摇晃的吊儿郎当, 手指忍不住搓了搓她冰冷的指节:
“这样……本王可是会吃醋的,本王先前可是被沈大将军的弟弟一掌拍到了刀伤。”
他说着,见身前的人没有回应, 又轻轻地在她掌心中挠了几下痒:
“咳咳……痛的很, 如今还未痊愈呢。”
李宗启用帕子掩住唇,假意咳了几声, 目光看向身侧那一身冰冷如雪的女子。
叶清早已习惯李宗启偶尔不着调的行径, 她是他的死卫,奉命保护他的安危, 知悉他所有的秘密, 了解他每一步的行径。
当年师父在山下捡到这位小师弟,带上山传授课业, 又令她日日监督他练功。
这位小师弟天赋极好, 不到两年便能成为门中功力仅次于自己的弟子。
那时的他天天吵嚷着要挑战自己,然而每一次都被自己毫不费力的打败,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土,一脸倔强:
“大师姐,我会一直挑战你的!”
叶清淡淡地睨了他一眼,收剑,洁白的袖摆飘摇如雪:
“那便依你,等你打败我的那日,便是你可以独身行走天地间的那日。”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师弟不知从地上爬起来多少次,拍了多少次土,尽管他的功力已经炉火纯青却仍旧次次败在叶清剑下。
“知道你败在哪里吗?”
寒冬时节,山上落了碎雪,叶清眉眼中透着比雪更冷的神情,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趴在雪地上的人,淡然问道。
李宗启冻得鼻尖发红,身上却因为运功蒸腾出热气,他再次从地上爬起身,手中长剑凌空挽了几个花:
“还请师姐赐教此招!”
他说完,剑尖直指叶清变换了招式,山顶的冷风极其凌厉,风从大师姐背后而来,吹起她的乌发和如雪衣袂,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已经长大的小师弟向自己出招。
“啪!”
下一瞬间,剑尖停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李宗启又使劲晃了晃手中的剑柄,剑身却仿佛被千金重担阻挡,没有丝毫晃动。
顺着剑身向前看去,大师姐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她手中雪白长剑并未出鞘,只用两根手指便随意夹住了他的攻势。
正当他错愕之时,眼前忽然闪过雪白寒光,风中听到剑鞘的蜂鸣声,在李宗启还未来得及看清时,下一瞬,大师姐的身型已经到了他最近处。
如兰的气息氤氲在他鼻端,然而与这般亲昵不同的是,他的咽喉处,横着一柄雪白冰冷的长剑。
“你败在太按套路出手,待你学成下山行走世间就会知晓,万事万物不会依你的路子运转。”
碎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逐渐化为一片洁白。
叶清淡然收回剑,沿着山路向下走,李宗启呆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忙不迭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
“师姐师姐,为何这些道理师父却从来不告诉我 。”
“这些要靠你自己领悟。”
“那师姐今日为何要对我讲?”
叶清的声音冰冷如雪:“因为你太笨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啊……这样啊,那师姐不怕我领悟透彻后打败师姐吗?”李宗启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清冷出尘的背影忍不住问道。
“待你打败师姐那日,便是你可以下山那日。”
然而还未等李宗启真正打败叶清,母后从宫中传来的消息却提前到了山上。
师父将他唤到殿中,二人盘腿相对而坐,师父寥寥数语赶他下山:
“你外出游历的时日够久了,若不是因你母亲,老朽早就将你这不着调的东西赶下山了。”
不知师父曾经与母妃有过什么交集,在他与父皇产生争执外出游历时,竟然还能拜在这么隐秘的师门中学医。
师父真是高人!
母妃更是高人!
可是,他还没有打败大师姐,除了这个执着的挑战,他心中竟然还有一丝暗暗的情愫。
他竟然不想再回宫中,只想在这山上,与大师姐逍遥度日。
只要他一日不打败师姐,他就可以赖在山上一日。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师父轻轻咳了一声,一脸不情不愿的怒色:
“你叶师姐会随你一同下山,她是你的贴身死卫,不到万分紧急之时不会轻易出手,你且谨记!”
李宗启喜上眉梢,没想到师姐竟然会与自己一同回京!
他是皇子,身边有无数暗卫,怎么会轮得到大师姐出手!
叶清听到师父的嘱托时依旧神情淡淡,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她只带着那柄寸步不离身的长剑,同李宗启一并拜别了师父,在漫天飞雪中走入世间。
……
李宗启见叶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渐渐起了一丝心慌。
自从自己与沈星煜结为暗盟,距离夺嫡中心越来越近时,叶清却仿佛越来越疏远。
在山上时,她是清逸出尘的师姐,他不敢轻易逾越其中的间隔。
在天都城,他是大靖朝的三皇子,她从不问自己事成之后有何筹划,似乎这世间的一切俗事都无法引起她的兴趣。
她只是奉师命下山相助自己,待大业功成,她便会回到山上,回到那一片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