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人家心口的伤好像又开始痛了。”李宗启捏紧她的手指,生怕她会消失。
叶清从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空中回过神来,手指上是李宗启的温热,她从他掌心中抽出,轻声道:
“殿下,我去拿药。”
说着便准备朝书房走去,然而在她转身的一瞬,右手却猛然被人用力握紧,带着几乎要将她烧灼的热度拦住她的去路。
她侧过身,清冷的眸子不解地看着从摇椅上坐起身的人,刚想询问,他却先开了口:
“不要唤我殿下。”
二人一立一坐,相距很近,叶清被他箍住右手只得垂眸看向摇椅上的人,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此刻却充斥着莫名的慌乱。
她沉思了片刻,并未从他掌心中挣脱,尽管只要她想她可以毫不费力地从中离开。
“那我应当如何称呼殿下?”叶清心中起了一丝疑惑,不知为何,眼前的人已经变了另一幅模样。
李宗启一时哑口无言,手上却没有松开丝毫,他仿佛一只彷徨的小兽与驾驭自己的神女对视着,少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师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若我最终……”
“殿下。”
他被她骤然打断,到了唇边的话又生生吞了回去,叶清的左手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指节一点点松开,声音淡然:
“我去为殿下拿药,殿下在此稍等。”
清冷的身型渐渐走远,不多时,叶清便拿着一盒药回到廊下,她从玉盒中拿出一粒药塞进李宗启掌心中,又为他倒了一盏温水,递了过去:
“殿下方才不是说旧伤有些疼痛吗,镇北侯府的二公子功底尚浅,想必还是此前的刀伤留下了病根。”
李宗启握着掌心中的药丸暗自赌气,将那一颗黑黝黝的丸子来回揉搓,接过叶清递过来的茶盏,抿了半口,又放回小桌上。
“沈将军回京,不高兴吗?”叶清见他没有吃下药丸,心中更加确定他是在赌气,索性将话题引向别处。
听到她没有再唤自己殿下,李宗启心中竟然悄悄浮起一丝欣喜,捏着药丸的手指也松了些力道:
“高兴啊,镇国军虞将军与他前后脚回京,不出所料,再过几日孟子岚也该到京城了,这下子热闹喽,不知道我那久病的父皇如何应对这种局势。”
他谈论这等机密之事向来不会避开叶清,如今风云骤变,他身边永不会变得,除了他赌上信任的沈星煜,便只有她。
叶清静静地看着庭院上空的天色,爆竹声声,她突然有些期盼快些看到终局。
“清清。”
声音响起,叶清却仿佛没有听到。
“师姐。”
“嗯?怎么?”叶清恍然回过神,看向他。
李宗启从摇椅上站起身,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遥远的天幕。
今日阳光甚好,高处的云层中依稀有白鹰穿梭。
“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会带师姐站在世间最高的地方,俯瞰这片山川河流。”
墙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叶清淡然地看着李宗启,半晌,微微颔首。
李宗启开心地笑起来,将手中的药丸凌空抛了一个弧线,丸子应声落在远处的红花檵木丛中。
“今晚,本王潜入镇北侯府与沈将军一见!”
“这越是危险的时刻,才越是稳妥的时刻!”
……
“那些死侍服了毒,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忠国公府那些蠢货也死了个干净,沈星煜手中没有证据,眼下一切形势对殿下还是有利的。”
殿中只燃了一盏烛火,黑暗几乎要将交椅内的人吞噬。
声音停顿了片刻,又轻轻响起:“贵妃娘娘从宫中传信,殿下切勿露出破绽,一切静待三月后。”
李宗泽隐藏在黑暗中,一双阴毒的眸子中倒映着忽闪欲灭的烛光,宛如蛰伏的毒蛇。
“曼陀罗进展如何?”李宗泽问向身边的人。
“方才接到消息,我们购入曼陀罗的暗线均莫名失去踪迹,眼下尚不能断定为何。”
李宗泽默默闭上双眼,杀意必现:
“不知我那可怜的父皇,还能不能撑过三个月啊……”
第121章 夫人对话
午膳后, 青鸾躲在房里不愿出门,云景怡一个人坐在窗前的小榻上,静静的看着东苑中衰败的茉莉。
冬日的阳光西沉的极快, 光影穿过回廊,将那棵桃树的影子缓缓拉长, 很快, 夜色降临, 影子被浓重的黑夜吞噬。
仆人们点亮游廊下的灯盏,影影绰绰的灯火静谧燃烧,伴随着天空偶尔炸开的烟花, 处处彰显着快要过年的热烈氛围。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腊月二十四了, 二十四, 扫房子,以往这个时候谷内已经开始扫尘除灰,这一年的学子们也要准备年末结考了。
师父会认真检验每一位学子的课业, 时而夸赞, 时而气得吹胡子瞪眼。
偶尔她还会跟着下山采买食材的米婆婆一起溜出门,去看那些美丽的苗族姑娘们载歌载舞。
准备回苍梧山吧, 青鸾的病症需要师父亲自诊治, 唯有回到师门才是最好的选择。
云景怡望着摇曳的灯盏微微出神时,一个微胖的身影提着风灯从垂花门走了过来, 径直走到瀚星阁门前。
桂婆婆看到坐在窗前的云景怡, 走进殿内,向她俯身行礼:“云姑娘, 老夫人请您琼华阁一叙。”
正巧, 她也有一事想要从老夫人口中得到些许解答。
“劳烦婆婆带路。”
绿莹为云景怡裹上披风,云景怡示意她不用跟随, 转身同桂婆婆一道朝琼华阁的方位走去。
京城的冬夜不比北域寒冷,然而毕竟已经到了腊月,夜晚的寒意还是冷得刺骨,云景怡抱着暖手炉沿着回廊向前走,经过文心阁的时候,发觉里面一片黑沉。
“沈将军不在府中吗?”她有些疑惑,今日是回京第一日,这个时辰,沈星煜不知晚间去了哪里。
桂婆婆提着风灯在前方引路,听到她的问题,停顿了稍许轻声答:
“按朝中规矩,世子今日回京述职应先进宫面圣,待一切事物处理妥当才能从宫中回府。”
噢,她想起来了,沈星煜身为镇北军将领,回京述职才是最为紧要的,更重要的是那些金羽军将士的遗体,想必他一时半会是难以从宫中回来的。
仿佛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桂婆婆道:“云姑娘不必担忧,世子此番抵御北戎有军功,陛下神智恢复清明,定会犒赏世子与镇北侯府。”
云景怡捂着手炉的指尖悄然一紧,陛下居然恢复了神智?
这其中有些蹊跷。
她在宫中的时候曾看过陛下的诊案,还亲手查验过,陛下的症状不可能这么快便恢复清明。
除非……
“云姑娘,到了,老夫人在正堂等您。”
桂婆婆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云景怡发觉自己已经站在琼华阁门口,正堂内灯火通明,一位端庄的妇人似乎听到门口的动静快步迎了出来。
见到是云景怡,老夫人慌忙引着她走入琼华阁正堂,坐在上首的位置,亲手为她斟了一盏茶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云景怡悄悄地环顾一周,老夫人应当是提前准备妥当,堂内没有一个仆人,就连往日里伺候在旁的常俞和桂婆婆也没有进来。
想必老夫人,是要问她一些极其隐蔽的问题。
这里没有外人,眼前是千里迢迢赶去北域救了自己儿子的医师,老夫人性子直爽索性开门见山:
“云医师,老身已年逾四十,您与云老谷主多次有恩于侯府,老身自知此生难以回报云灵谷的大恩,只是……”
老夫人说话间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已经思虑良久:
“只是老身有个疑惑,云医师……是否自小出生南疆,此前从未到过京城?”
老夫人的话令云景怡一时有些不解,她原以为夫人是担忧沈星煜中毒的病症,沈星煜一回府便入了宫,老夫人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询问伤情,才特意遣桂婆婆带她来琼华阁。
不曾料想,老夫人居然会问起自己的出身?
“本医师出生于南疆永州,授业于苍梧山云灵谷,在此番奉师命下山之前从未到过天都城。”
云景怡缓缓摩挲着掌中的铜手炉,琼华堂正殿里燃着地龙,温热的气息令她稍显松泛:
“这些细枝末节,老夫人应当早就知晓得一清二楚,为何今日特意再度询问?”
她的问题话中有话,老夫人将茶盏盖子拿起,倾斜掩住一般茶盏沿口,普洱的清香缓缓萦绕上升。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仿佛回忆起往事:
“就在云医师前往北域的当夜,侯爷将昱之唤到了书房,要他亲手将一物交给云老谷主。”
云景怡握着手炉的手指一紧,沈星烨竟然去了苍梧山见师父?
还带着老侯爷要交给师父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