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李牧和文箬都愣住,彼此交换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文箬趁机打听,“我们从网上租的民宿。你给我们讲讲这两栋小楼都有些什么故事呗?”
“你们真不认识户主?”
“不认识。”文箬笑着摇头,“我跟我弟弟这会儿害怕着呢。你看,大晚上这树的影子和黑咕隆咚的小楼重叠,还有蛐蛐在尖叫,阴沉沉鬼森森的。我俩都后悔来这儿了。”
李牧听到弟弟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编故事编得有模有样的,不愧是常年请假锻炼出来的。
王柯同学还是社会经验不足,听到鬼森森,立马有了共鸣。“是吧,你们来了还好点。前几天,我一个人住,吓得三天没开过门。”
文箬挑起眉毛看着他,紧紧咬住故事不放松,“所以,关于俩小楼,有啥可以分享的故事吗?”
王柯当然不知道对面俩人在想些什么,一股脑儿全说了。
“最外面那栋小楼,以前住着一位奶奶,我没见过。那位奶奶去世之后,她儿子也出了国。对啦,她儿子是超级学霸。不过,据我小舅舅说,那位学霸混得不怎么样,估计是高分低能的主儿。反正,小楼从我记事起就没住过人,一直荒废着。”
“你们租的小楼以前是我姥爷同事家的。原来的阿爷和阿奶在几年前卖了小楼,搬去蓉城跟儿子住了。小楼的新主人买了之后又荒废了几年,这一片都快成鬼城了。去年冬天,新主人带着装修队来,叮叮咣咣敲了两个月。春节的时候,我外婆跟外公闲聊说,那人早些年在蓉城进修后去山城的三甲医院做外科医生。渣男在外面找小三生儿子。据说这小楼装修就是给外头的儿子和孙女住的。”说到这儿,王柯不由一阵子心虚。
文箬听明白了,哼哼一声,“所以你一开始认为我俩是父女?”
王柯摸了摸鼻尖,“那会儿你弟弟在输密码。他身高是高个。你站在他身后,是矮子。所以,误会了嘛!”
文箬假装生气,硬梆梆地说,“西瓜没了。拜拜!”
王柯极力解释,“别呀。我那会儿打游戏久了,出来歇歇眼睛,谁知道闹乌龙。对不住,对不起,实在抱歉。”
李牧把西瓜往王柯面前推了推,接着打听,“好了,误会解除。王柯给我们讲讲那位出国的学霸呗,大家都怎么传他的。”
王柯抢了一块西瓜,一边啃,一边说,“他竞赛保送去了燕大。毕业后好像去了某个亚非拉国家,不知道在那里搞基建,还是搞诈骗的。那人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很落魄地背着个大背包,连像样的拉杆箱都没有。我能理解我舅舅,他念书那会儿,估计老师们没少念叨学霸的故事。后来,一中的老师们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学生落魄了,并且一直落魄着,便不再提他了。”
李牧确认道,“你是一中的?”
王柯浑然不觉,“马上高二。”
文箬眼睛一亮,李牧立马猜到她要干嘛,不过他先截了她的话,问王柯,“明天可以带我们参观一下老一中和新一中吗?”
大半个西瓜被王柯吃掉了。
先前的教辅材料也被文箬强行赠送给了王柯。虽然王柯一再表示自己成绩一般般,是县中的学渣,用不上这些书。
为了致歉和道谢,小城东道主王柯表示自己明天可以牺牲游戏时间,带两位新朋友到处逛逛,不止是参观两所中学。
第35章
隔壁小楼门关上了,灯亮起。
“很多人想依本性生活,只是没几个敢尝试。你爸这样也挺好的。”
“好不好,只有他自己知道。回屋,回屋。为了他的陈年破事,我快被蚊子咬死啦。”
李牧闷声轻笑。
文箬自记事起,便知道家人们不经意间会流露出对她爸爸的鄙夷。起初她以为是因为爸爸和妈妈没有结婚的缘故。后来她在舅舅家住了一年,才知道他们隔三岔五的厌恶更多是源于徐世靖对传统教育的离经叛道。也是,舅舅和舅妈都是教育工作者。虽然俩人毕业后没在学校教书育人过,而是走了仕途。他们依旧见不得有人成为教育界的叛逆者。所以,刚才王柯话里关于她爸爸的闲言碎语,文箬根本不觉得有什么。
这天晚上,李牧给覃延拨了电话,没人接听。文箬给妈妈发了微信,没有等到回复便睡着了。
小楼两个房间的床垫和枕头很舒服,俩人倒是睡了好觉。清晨李牧和文箬外出买早餐,除了买回一辆自行车外,还给隔壁打游戏的王柯多带了两个冻耙。已经吃了两天泡面的王柯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午饭后,三人不得不出门。因为连续多天的高温,夏天用电负荷增大,省内大面积缺电。工厂开始停电停产,小城的部分居民区白天开始限电,老城区首当其冲。
“这一片没公交车,出租车也很少。我们骑自行车。”王柯说完跑去外公搭的简易储存室,推出一辆老式自行车。还好,车闸车胎和车链功能正常,可以骑。
老街的路两边停放着汽车,不宽阔的马路更加狭窄。路上树荫斑驳,暑气氤氲,空气几乎没有波动。王柯蹬着老旧的自行车在前面带路,李牧紧随其后。文箬坐在后座,只有下坡车速起来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一点点风。
“小城的夏天闷得像蒸笼。”王柯停在老一中门口的时候,率先吐槽自己的城市。一公里不到的骑行,他已经满头大汗。
老一中啥都没有。这是出租车司机的总结。
事实上,老一中除了没学生,其他碳基生命一点也不缺。这里荒废了至少五年,爬山虎的爬藤更加野蛮,霸道地占满了教学楼外墙,占据了楼道走廊和老式栏杆,有一些枝头甚至缠上了门把手。校园里水泥砖铺设的缝隙里杂草丛生,隔壁墙角的竹林因为竹笋没人清理,已经蔓延了一大片。只不过这会儿在白日高温暑气之下,绿色生命体有些无精打采,绵软歪斜。树丛里蛐蛐低吟,榆树上蝉声撕鸣,教学楼的墙角蜘蛛网摇摇晃晃。
“这么破败。”文箬有些感叹。
新一中除了空旷没有任何特色。这是王柯的总结。
新一中大而空旷,中规中矩的校园,与其他县城中学没有两样。县城的中学已经好多年没有名校毕业生了。宣传栏里张贴的名字和照片是最近五年考上985和211的毕业生。徐世靖作为二十多年前考入名牌大学的学生,依然在榜,不过没有照片。
王柯一手举着冰棍,一手指着徐世靖的名字说,“对,昨天吃瓜的时候,我提到的超级学霸就是他。数学竞赛保送,拿过国际数学大奖。我姥姥说,他大学毕业那年,学霸的妈妈逼他回小城当数学老师。哈哈哈,学霸幸亏没回来。网络上那位网红学神,讲课的时候,沉溺自己的世界,对我们普通人而言他们讲的东西完全是听天书。本来数学课就容易让人昏昏欲睡,超级学霸来当我们的数学老师,课堂上估计要睡倒一大片。”
文箬环顾四周,无法想象徐世靖出现在这里,无稽之谈吧。
李牧看了眼文箬,似乎是不经意地接过王柯的话。“既然是超级学霸,怎么会回这里当老师呢?开玩笑吧。”
王柯嗯哼了一声,“我也觉得是玩笑。不过,听说学霸的妈妈,就是临街小楼的那位奶奶,以死相逼。差一点点,学霸就回来了。”
文箬惊愕地抬头,“为什么差一点点?”
“那位奶奶去世了。”王柯被文箬紧盯着,不由地咬了咬嘴唇继续,“意外失足坠崖,很多人猜是自杀。嘘,这是我小时候听小楼附近的街坊们瞎聊的。不保真啊,你们就当听个故事。”
文箬张了张嘴唇,嗓子眼发干,最终没说一句话。李牧觉察到她的失神,上前握住文箬的手。夏日炎热,她的掌心冰凉。
别的地方顿时没心情逛。三人在一中校门口分别,王柯去新城区的舅舅家蹭空调。李牧骑车朝小楼方向去。骑着骑着,他的后背上贴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我以为是胡编乱造的呢。奶奶居然逼他回来当老师,为什么呢?极地环境虽然恶劣,但我还是无法想象他在老一中那个破教学楼里教书,在新一中的课堂上写板书。他回来当中学老师,才是魔幻现实吧。”文箬长长叹了一口气,“李牧,你觉得失足坠崖是意外还是自杀?”
李牧迟疑片刻,才说,“意外吧。我觉得。”
“你觉得我爸认定的是意外还是自杀呢?”
他又是一阵迟疑,轻声说,“自杀吧。”
文箬在李牧背上蹭了蹭,说,“我从来没见过我奶奶,关于她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今年是她二十周年忌,我爸先前跟我妈争取了好久,希望可以带我来一趟小城。我妈不同意,我也拒绝了我爸。想想当时真的很不应该。”
“虽然晚了两个月,现在我陪你一起认识奶奶。”
“又不公平了呢。李牧,你知道太多关于我的秘密了。我要交换一个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