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妻[民国]_陆鹤亭【完结+番外】(20)

  她认为有必要再请一次大法官。

  “景和前夜吐黄水了,”沈素秋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一对婆子边走边讲,“景明昨晚上断了气,过了一会又通了,神神乎乎的,二太太的眼睛都哭肿了,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沈素秋捂口进门,防止药气入鼻。厚重的帘幔里,那对小兄妹呼吸艰难地躺在小床上,还在昏迷。侧边厢房里,十几个小灶锅上炖满了鹿茸、大芸、蟾酥,气味交织在一起,串成大团迷烟。

  “看来得从其他地方使使劲了。”

  话一出口,凤霞就知道沈素秋什么意思。

  “姐姐难道还不明白,这病医来医去,医到最后,医的是心。”

  凤霞擦了擦泪,见她态度诚恳,引她去前厅说话。

  “不瞒你说,我刚刚从四房那里过来,自从上次那丫头死了以后,你不觉得府中就怪事一桩接着一桩?”

  沈素秋刻意压低声音,营造神秘。

  “四房倒不用说了,疯疯癫癫的,大庭广众下干那事……可景明景和还那么小……没准就是被脏东西缠上了。”

  “你是说……?”

  “我不敢说。”

  沈素秋拍了拍她的手,“姐姐,还是请人来看看吧。”

  她没把在戚园遇到老五的事说给二房的人听。她之所以没自己叫大法官,而是推使二房去叫,不单是为了温灵和景明景和,也是为了她自己。

  沈素秋怕再不稍加遏制,老五的怨气真的会溢出那口井。她现在还只是活动在造梦轩,没准之后活动的范围会越来越大。你可别怪我呀,回去路上沈素秋一路求爷告奶——你真的不是我害死的,也可能是我害死的,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但你千万别来缠上我。

  五姨太死于一场疟疾。

  说是疟疾,其实沈素秋看到过,她脚上都是鞭痕,和温灵身上一样,一样的鞭痕。

  邱府流传着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版本:五房因长期拒绝老爷的亲近而遭到虐杀。原因是她在入府前就已心悦一位男子,两人情投意合约定一起私奔,正巧被候在门房的一队人逮了个正着。

  这对青年男女都遭到了非人的折磨。他们被拖进沤肥池里,嘴巴里塞满粪水,男的被挖去双眼、砍去双足,□□的那东西也一并斫下。女的则被骑木驴、点天灯,乳.头上穿满毒针。当然这些都只是些虚无缥缈的嘈传,只是沈素秋更倾向于它是真的。

  沈素秋嫁进进邱府的那天,正好是五姨太被抬出去的日子。

  她乘着花轿,挑起帘子远远瞧了眼,轿子停下来,新娘子自己走到洞房前。老管家和几个仆人正在过道边清洗着地砖上的血。一伙人秘而不宣地抬着担架,将担架上的人遮得严严实实,飞快往后门走。

  有风吹过,替自己掀起白布一角。布料下是一双布满鞭痕的双脚,脚背上布满了血痂,还能看到蛆虫在破露的伤口里爬进爬出。

  沈素秋险些吐了。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五姨太。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具体因为什么而死。

  “那你自责什么呢?”

  雪樵问她,“不管她出于什么原因死的,都跟你没关系呀。”

  沈素秋说,“我只是觉得,为什么我来了,她就死了。她为什么不前一天死,后一天死,非要在我嫁进来的那一天死?我觉得是我的到来压死了她心里最后一根稻草。她或许是听到府里又要纳新姨太了,明白这事它永远都没个头。明白如果邱守成长生不死,那么他身边的太太永远只会多不会少,死了一个还会再补上一个…….悲愤之下,老五撒手人寰……雪樵,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理解你的意思。”钟雪樵捏了捏她的手,冷冷的,像尸体一样。

  “对了,你还记得五房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

  “那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这就对了。

  没人会铭记一朵花的坠落。

  

  第17章 第十七捧麦 我从不跟女人讲道理!

  坐实周铁生相看女子发生在一个清凉的午夜,他在粮仓入口的树荫下围着篝火,和一起守夜的爷们炫耀脚上的新鞋。

  “看看这针脚、这料子,那得倾注了多少姑娘家的心思,刺破多少次人家的纤纤小手~”

  男人们哈哈大笑,从那双鞋里看到一个女人的贤惠、贞静和巧心。周铁生像一只凯旋的芦花鸡般穿着那双鞋走来走去,他说,“我自认为这是我这辈子穿过最舒服的鞋,比上次府里发的那双更好更轻!”

  这话很快传到了路过的沈素秋的耳里。

  她看着男人满面红光而不自知的模样,手里帕子快要被绞烂。这个夯货!居然真找了女子来相看,还收了人家的礼物,大肆宣张。她眼珠一转,很快找到还击这个男人的办法。

  第二天大早张少尉又来了,他几乎每天都会亲自上府监查那些兵差的情况。这支精锐小队曾跟随少尉参与过二虎守长安的彪悍战役,更在二期北伐中有过卓越贡献。

  常年混迹硝烟弥漫的军营战地,这些男人习得一身不拘小节的酒肉粗气,须得有人管教。从前在营里不能无所忌惮,但在邱府,一个个难免泡软了骨头,重拾起那些投骰抓牌、酗酒凶架的恶习。

  沈素秋早早捧了一只绣包候在通往粮仓的必经之路上,张少尉穿着军装走来,身姿笔挺,轩然霞举。女人低着头,左左右右寻觅,一脸焦灼。

  少尉停下步问:“太太这是……..?”

  沈素秋嘤嘤作泣,“怪我自己粗心,不小心弄丢了出嫁时带进府的一只绣荷包。那是我童年玩伴留给我的念想,竟被我这个二懵子给搞丢了……..”

  少尉动容不已,“年少情谊,重比泰山。太太重情重义,我既然遇到就不会坐之不理。”

  说着让身后两个兵差上四周帮忙寻找,不一会儿,绣包失而复得。

  “多谢少尉…….”沈素秋福了一福,含苞待放道:“少尉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

  张少尉摆摆手说:“君子当为人解忧,太太不用放在心上。”

  两人四目相缠,气息交杂,这一切完好地落在树后的周铁生眼里。

  夜里男人将女人压在身下,掐住她的脖颈,眼睛似要喷火。

  “你这个不知检点的臭女人!”周铁生气得浑身冒烟,“有夫家还勾搭男人,我看你是跟四房混久了,也学得一身的妖气!”

  “你也知道我是有夫家的人?”沈素秋五指交错地牵住他那只发抖的手,只觉他越是气势汹汹,越是在虚张声势,“那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勾引有夫之妇?”

  周铁生又被她给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刁妇,口舌比嫁人前更让人讨嫌。

  “我只是让人家少尉大人帮我寻个绣包…….”

  沈素秋话没说完,被男人一口吸上,粗糙的双唇裹住自己的小嘴,一口呛鼻的酒气直插胸肺。

  “你疯啦?!”

  女人奋力推开眼前这个不知分寸的登徒子,抹了抹嘴唇上的血渍,疼得想掉眼泪。

  “我倒要尝尝,你这么能说,这舌头是不是也比之前更滑溜!”

  周铁生捏住她的脸,将她像泥团儿似的这么揉。

  “你真不要脸!”

  沈素秋说,“只许你四处相看,收别人的礼,不许我跟爷们多说两句话,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我从不跟女人讲道理!”

  周铁生竭力压制着音量,还是不敢将愤怒表现得太过声张,“我告诉你,你这个呆驴,那是我嫂子给我纳的!”

  “放你娘的屁!”

  沈素秋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你一个孤儿哪来的嫂子?就算是你认的,谁又能保证你两没点什么?是嫂子又怎么了?你连主人太太都敢碰,勾搭个嫂子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你——!”

  男人快要气晕了过去。

  “好你个沈素秋,好你个六姨太啊!你真是会踩我心坎上,回回把我心踩烂!”

  周铁生扶在柱子上,甩腿蹬开脚上的那双鞋。

  “我不穿行了吧?!我现在就拿回去烧了!”

  “穿不穿是你的事,烧不烧也随便你。”沈素秋撇了撇嘴,口吻淡淡:“只是下次再这样强亲我,我一定打烂你的嘴。”

  ……..

  ……..

  沈素秋的嘴巴整整疼了三天,到了第四天,被咬破的那块皮才稍稍见好。在一同和雪樵去拜谒大太太的路上,她笑着说,这入夏就是容易上火,看我这口疮肿得,连口红擦不了了。

  雪樵揶揄不语,笑了一笑,拉着她往宛陶居走。

  大太太还是同意了二房凤霞请法官入府作法的提议。同样不光是为了景明和景和,还有温灵。

  这些天沈素秋也依稀听到一些传言,说温灵的病情也愈发严重。起初只是茶饭不思、神色呆滞,到后来口流涎水、呓语连连。再到最后,公然游荡在府中上下,坦.胸露.乳,抓着爷们的手一个劲痴笑。前半夜还自个儿爬上屋顶,拿着把剪刀在屋脊上逛来逛去、鬼叫连天,管家爷找了七八个人把她拖了下来,灌了瞌睡药,这才止住她疯癫不一的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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