跛妻[民国]_陆鹤亭【完结+番外】(5)

  “素秋,好久不见。”

  有人端着香槟杯来,上下打量着她,啧啧作叹:“你变化好大。刚刚我在角落里观察了你很久,她们都说你是沈素秋,我还不信。走近一瞧,发现还真是,你都快让人认不出来了。”

  “哪里认不出来了?”

  她自谦,摸了摸自己的脸,太久不习惯这样的公众场合,与人交际总是很快感到疲惫。

  “听她们说,你结婚了?”女同学凑上前来,露出两分揶揄,“看你身上穿的、戴的,都好像很贵的样子,他很疼你吧?”

  “给人做妾而已,”她冷冷地笑,“什么是妾?妾就是小老婆。小老婆难听,可我丈夫有五个。五个小老婆,就是五个我,你说他疼不疼得过来?”

  对方脸上的笑一下子拧住了,尴尬举杯后,也没心思寒暄,灰溜溜跑了。沈素秋心里清楚,她们是接受过女子新学的开放派,而自己还是活在旧社会的女人。早早嫁人在那个圈子里等于不算出路的出路,更别说是给人做妾。她们只想看自己热闹,那她就满足她们,让她们热闹个够。

  自知无趣,沈素秋夹着手包,独自拐到廊下赏雨。矮墙外有一株老槐,树干在外,树枝在里。

  她看枝头有朵小白花,像是从其他地方吹来的,卡在叶子的缝隙里,被雨淋着,好可怜的样子。

  沈素秋踮起脚想够那朵花。努力了半天,还是差一段距离。

  一只手横空出现在头顶,长而粗,且有力。它的五根手指像五根风干的腊肠,浑厚的老茧是肠衣,虎口上的疤是日历。这是一只常年劳作的手,提醒着自己,它的主人姓周名铁生。

  “六姨太安……”

  从矮墙内朝外看去,不难窥见男人正站在树荫下躲雨。马儿拴在界桩上,他喂它刚吃完草。趁着小姐太太吃酒玩乐的空隙,他得以和牲口一起有了进食休憩的时间。马儿啃草他啃馍,馍是出门前就揣在兜里的,被雨浸了底,有些泡发,但勉强能吃,他知道自己没资格挑剔。

  周铁生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地,替沈素秋取下了那朵花。他眼神卑微又闪躲,像是拉肚子一样,捂着小腹,单手把花奉上。

  “太太……您的花。”

  “我不要了。”

  沈素秋不留情面地撇了撇嘴,露出厌烦的表情。

  “我本来就是看着它烦,想拿下来踩了。这不是槐花,早没了根。没了根的花等同于没了家,这样的花,留着它有什么用?”

  周铁生说:“可太太从前最喜欢白花。无论什么品种。”

  “死人才戴白花。”沈素秋又恶毒地讲,“你在咒我死?”

  “我不……不敢……”

  周铁生露出惧怕之色,奴颜婢色、唯唯诺诺,没了半分英雄胆魄。

  沈素秋想,他当真是周铁生?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像被福尔马林泡过的软骨头,当真是脱胎换髓,判若两人。

  “抬起头来看我。”她讲,“你回来有什么目的。”

  “吃饭,”男人诚实地答,“外面饥荒闹得凶,我只想活。”

  “没别的了?”她不甘心。

  “没别的了。”

  男人的眼睛一览无余。里面像是被掏空了,又很丰盛的样子,装满了馍。

  “你怎么不去死?”

  沈素秋满是厌憎地剜了他一眼。

  “太太多饿我两顿,我就死了。”

  周铁生懦懦地答,底气发虚,的确像是没吃饱的样子。

  “死远点吧。”沈素秋捂了捂鼻,“你身上净是牛粪味,闻着真恶心。”

  周铁生后退两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你怎么会这样?”女人愤怒不已,“现在的你,像滩扶不起来的烂泥,比三年前更让我讨厌。”

  “那我离太太远些。”

  他果然退得更远了。

  沈素秋的目的达到了,却一点也不开心。这是为什么呢?她觉得心更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难受得她一整天都提不起力气。

  回府后她去三太太雪樵那里坐了坐,老三是她在这个府里为数不多的玩伴。两人都是冷冷的性子,每次沈素秋来她这,就这么坐着打毛衣。钟雪樵也陪她这么坐着,一坐大半天,像是神交许久。沈素秋觉得这比端着香槟杯走来走去更让她省心,她享受这样默契的沉默。

  “听丫鬟们说,你下午去城里了?”

  三太太雪樵为人孤僻,屋子里的陈设也和人一般,空落落的,除了基本的几件家具,称得上装饰的,只有墙上的几幅挂画。

  起初沈素秋看她照顾得精细,日日命人用鸡毛掸子清理着上面的灰,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以为是什么名家手笔。后来听雪樵自己说,那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自己画的,并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

  沈素秋突然有些嫉妒她,为什么她可以留下那些画?而自己的书要被全部销毁?邱守成总是做不到一碗水端平。

  “去了。”

  沈素秋回答着三太太片刻前的提问,眼睛停留在那些画上,久久不能回神。

  “没什么意思,可能是在府里待久了,出去了反而没意思。”

  沈素秋想起童年父亲捡的一条小狼,捡到时快断气了。她喂它喝人奶,细心照料,陪着它日益健壮,后来放它回归山林。没多久再遇到,就这么饿死在路边,暴晒成了一张皮,瘦得连巡山的猎户都不稀罕捡。

  有时沈素秋觉得邱守成给自己的也是这样的“奶嘴”,喂自己喝着奶,喝着喝着,喝习惯了,想要戒断,就像戒鸦片瘾一样,会要自己的命。

  “人生在世,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雪樵陪她望着那些画,正当中是木兰秋狝。秋后斜阳如碎金般照在女将花木兰身上,她拔弓拉弩,伟岸的身影在塞上高原上飞扬。

  “我回去了。”

  沈素秋留下打到一半的毛衣,她总是留下些做到一半的半成品,下次来这儿继续织。

  雪樵送她出门,让仆人为她点灯。明黄色的纸皮灯笼溶在月色里,像是两只闪烁的牛眼睛。沈素秋对丫鬟们说,别跟着了,我想一个人走一走。

  可太太脚上有疾,这黑灯瞎火……

  不用你提醒我。沈素秋说,不用你提醒我我是个残废。

  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好提着灯笼,放任女人独自沿着水渠往黑暗深处走。

  沈素秋裹着单衣,来到花园里坐了会。邱府的花园并不大,花的成色也不好。

  早前四太太温灵喜欢月季,邱守成就让人种满了月季。过两天,她又说喜欢杜鹃,于是又挖了改种杜鹃。再过几天,又说月季和杜鹃都不好,都是洋人花,显得不爱国,改种牡丹吧,国色天香,血统纯正。邱老太爷都听她的,谁让她和牡丹花一样美呢?

  男人爱你时,心肝脾肺肾都愿意插进肚子捞到你面前,不爱你时,种什么花都不允你做主。沈素秋觉得自己看什么想什么,这不太好。她觉得邱守成错了,女人不看书,光看花,也一样容易想得多。

  根本无关乎看什么。

  花园里又吹起了风,午后的那场雨,带来了些迟到的凉意。沈素秋正准备回房,身后忽地刮过一阵细响。

  她正要出声,整个人被连拖带拽地卷进了假山后,男人的喘息声扑打在脸膛,两只大手不停抚摸着她全身。沈素秋下意识想将他推开,无奈力气悬殊,她被男人紧紧箍在了怀里。

  “我好想你。”

  周铁生乱亲乱啃在她脖间,像只快要渴死的牛。

  “我想要你。”

  男人将她拦腰抱起,放到一处石墩上,鼻尖抵在她额头,用胡渣去擦她的脸。

  沈素秋的脸烧成一片,她抗拒着男人的接近,心里却有些诡异的奇妙。

  “你喜欢这样对不对?”周铁生贴着她的脸,用倒三角的虎牙剐蹭着她耳垂。

  沈素秋抱着他的身子,软塌塌地陷进他怀里,像陷进一湾流沙。无数欲.望的小兔在皮肤下乱蹿。这才是周铁生,她所熟悉的周铁生,天不怕地不怕的周铁生,横冲直撞得连那事都像是一场抢劫的周铁生。

  “你白天装得真好。”

  沈素秋抱着他,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没有牛粪味,只有粟米香,粮食的气息,像一锅香喷喷的黑米。

  “不装老实怎么要你?”

  男人还在乱摸乱啃,沈素秋有点烦了。

  “你跟他一样,”她淡淡地说,“从来都不问我愿意不愿意。”

  第4章 第四捧麦 有些地方想我,是吗?

  暧昧的气氛一下子泄了。周铁生放开女人,靠回到岩峭边,去撕手上的皮。

  来找沈素秋之前,他在房里洗了很久的澡。怎么会有牛粪味呢?他百思不得其解。要有也是马粪味,他天天伺候马。洗到一半他悟了,不是自己身上有味,是她沈素秋心里有味,那么他把手洗脱皮算是怎么一回事?

  他决定要狠狠教训下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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