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杏连忙站起身,声音带上震惊,“与陛下以友人相称已是不合礼数,更遑论兄妹呢?”
君淮安向着她走来,停在几步外,“我不曾有姊妹,自然从未体验过是何感受,还望林姑娘成全,再说私下里还是陛下来、陛下去,未免太过生疏。”
“这…”
“就按他说的吧。”俞杭打断林杏想要继续推辞的话语,在收到她迷惑的眼神时露出微笑,示意她放心。
除她之外的两人此时站在同一阵线,林杏也不好再拒绝,“那就按陛下所说。”
“小妹,你还叫陛下吗?”君淮安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他火热的视线好似有了实形,直勾勾地盯着林杏,她本是在弯腰行礼,此时不受控制地直起身对上他的眼睛,露出真心的笑容,“淮安兄。”
俞杭无声地将茶杯喝空。
并没有太多事宜要安排,你一言我一语没多久就该分别了,君淮安意识到时候不早了,主动开口道:“今日差不多了,你们快些回去收拾东西吧。”
三人纷纷起身,林杏坐的位置离门最近,故而率先迈出屋子,吱呀的门响将身后两人的声音盖过,在一瞬间两人已完成一场对话。
“我按你说的做的,还满意吗?”
“嗯。”
林杏回头时两人正好噤声,她此时逆光而立,将她的身侧打出一圈白色光晕,平白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咳咳,我们先回府,日后若有要事相商可派人去九江府通知我们。”俞杭的声音将大家拉回现实。
小槿子早已在外候着,见两人的身影出现立刻上前,他略佝偻着腰带路,君淮安则始终盯着她们远去的身影。
或许是错觉,林杏总觉得宫道并没有来时那么长,还没使劲就已经走到宫门口,马儿的嘶吼已在耳边响起,两人本该直接登车,却默契停下,因为小槿子好像有话说。
小槿子也是个人精,看出这是在给他机会说话,“俞大人、林大人,此行还请保重。”
“不必担心。”说着俞杭就伸手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太阳和车轮一起滚动,最后又同时停下,“公子、姑娘,需不需要立刻安排用膳?”
吴叔的笑意在看到只有两个身影时短暂地凝固,林杏不解,心中生起一种不详的预感,只见吴叔嘴一张一合,“云朵没有跟着你们一起回来吗?”
她的心脏骤停、嘴巴张开,无助地向着身后张望,希望云朵能从不知名的地方跳出来,做着鬼脸道:“小杏姐,我等得腿都麻了,你们怎么才回来!”
或许她手中还会拿着一根鲜红色的糖葫芦。
可是什么都没有,糖葫芦、云朵全都没有身影,又恰好刮起大风,将林杏的发丝吹得乱七八糟。
两人的反应也让吴叔意识到不对,他的声音也带着轻微的颤抖,做着最好的猜测,“或许只是她贪玩,被路上的事物绊住脚,我这就派人去找云朵。”
俞杭无声的默认,小桃惨白的脸色闪回到林杏的眼前,她的嘴唇有些颤抖,慌不择路地拉住俞杭的衣袖,坚定道:“我也要去。”
她的身后响起脚步声,林杏眼睛亮起来,连忙转身,原来—是云直。
云直还是一样的冷静,脸色如常,让林杏感受到一丝安慰,“姑娘不必去,在府中等着我们的消息就可。”
接下来的一切林杏都有些记不清楚,再次回神时她已经坐到厅堂的桌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落山,带走最后一丝光亮,她们的位置离府门有一些距离,此时已看不清楚外面的事物,可林杏仍是固执地望着那里。
她的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俞杭悄悄上前为林杏端上杯水,长时间地放空让她还没看清递来的是什么就机械地接过—
“砰!”
府门外的马车上扔下个黑色的东西,砸到地上发出重响,被溅起的泥水和屋中的溅起的茶水重合,下一刻,林杏就已踉跄着跑向外面。
第79章
◎云朵被吹走◎
平坦的路上好似多了许多石子,她的脚下时不时会传来刺痛,让她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在踩过最后一块石头后,林杏终于坚持不住跪倒在黑色布袋边。
为了今日的宴会,林杏特意穿了一身浅粉色衣物,不知何时,裙摆处已染上刺眼的血迹,这份红色隐匿于混乱中,无人发觉。
扔下血肉模糊的布袋的马车早已逃之夭夭,带走了林杏耳边最后一丝声音,在无声地世界中,她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去掀开布袋,动作缓慢又坚定。
“林大人,快从地上起来!”之后响起的是耳鸣声和混杂的脚步声,让她分辨不出这是谁的声音。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人拉住,紧接着从地上被扶起,在和布袋留出空隙后,立刻有侍卫将布袋往屋中抬。
人群若鸟兽俱散,林杏像木偶一般呆在原地,盯着方才摸过布袋的那只手—全是血,除此之外还有些白色的杂物。
俞杭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情况,他接过林杏身边侍女的位置,挥手示意她去屋内帮忙,一时间只剩地上的血渍和两人还待在原地。
“别太担心,俞府中有医师,云朵会没事的。”
“我看到了。”无论是内容还是语气都让俞杭大吃一惊,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将扶着林杏的手松了些。
没有下文,但两人都知道林杏看清了什么,那是血肉模糊、濒死的云朵。
今夜俞府灯火通明,医师来了一个又一个、却也走了一个又一个,毫无例外,每个人都是对床边立着的林杏摇头后离开,刚开始她还能分出精力应付那些医师,到后面林杏眼睛模糊,只能用失焦的视线望向躺在床榻上的云朵。
府中所有的灯笼都被点起,屋里也只剩下最后一位医师。
“林大人,抱歉,云姑娘伤势过重,恐怕无力回天。”或许是感觉出自己是最后一根稻草,白发老人整个人都快跪到地上。
“是吗?”在屋中压抑的哭泣声中,林杏喃喃自语。
“小杏姐,小杏姐…”极轻的颤音昭示着此人的虚弱,也被所有人忽视。
心有所感,林杏快步走到床榻的正面,握住云朵无力耷拉在床沿外的手,她低下头,在心中祈祷奇迹的发生,不停地安慰自己,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
一滴、一滴地打在两人交握的地方,被血污破开,却又聚集,最后变成红色落在地上,一些年纪较小的侍女已经抱在一起,不忍心再看这边。
“小杏姐,小杏姐~”同方才一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林杏没有错过,云朵真的在喊她。
林杏赶忙凑近她的耳边,轻声道:“我在、我在,云朵,我在这里。”
明明害怕吓到她,刻意维持柔声,却不自觉变大;明明不想让她担心,故作坚强,却带上哭腔。
许是上天怜悯,云朵竟睁开了眼睛,平时易如反掌的动作此时也很是费劲,她休息了许久又扯出一个笑容,虚弱道:“小杏姐,你没有…做错,不要…放弃。”
林杏又凑近她一些,却没再听到下文,只看到闭上的双眼,她哭着喊道:“云朵、云朵,你不是要和我们一起去九江府吗?明天才出发,你现在睡着了怎么去?”
屋中仅剩的人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不低头哽咽的,她们的一生都在这里,不管云朵曾经有没有和她们说过话,她们都是家人。
云朵如名字般轻飘飘的一生结束了。
没有人上前阻止林杏,直到云直出现在床榻边,“姑娘,不要再哭了。”
林杏泪眼朦胧地望向她,发现竟然看不清云直的脸,她拼命眨眼,希望能使眼前清明一些,神奇地是她真的能看到了。
云直蹲在了她的旁边,不再俯视她们。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能看见双方泛红的眼眶,云直并未多言,只是将手中被热水打湿后的锦帕交到林杏手中后就起身离开。
林杏的视线为了找到锦帕的用处僵硬地移动,视线最终定格在云朵的脸上。将锦帕握紧,她稍微撑起身子,一点点擦干净血污,从额头到下巴,直到看不见脏物才住手。
若是只看云朵恬静的容颜,一定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可若是看到她的身体,一般人必定会惊吓出声。
她静静地盯着云朵的脸颊,维持这样的姿势半宿,丝毫未感觉到麻木。
“林姑娘,俞公子要见你。”
“我?他说是何事了吗?”背后响起的声音并没有吓到林杏,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机械地回复。
“马车。”
林杏猛地站起身,这才感觉到胳膊和腿的麻木,身形摇晃,幸得身后云直相扶,才免于一摔。
“可是,云朵这里…”
“交给我。”
“辛苦了。”林杏安抚地拍了两下云直的胳膊,“他在哪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