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就是威胁。
乔也后背往椅子上一靠：“我喝水。”
总监明显没想到乔也会做出这样的回答。
信息控制中心每年都会处理很多这样的事情，有的是无意间向同事透露了不该透露的项目内容，有的是企图把信息带到外面去，有的是重压之下精神失常胡言乱语。
但乔也这种把人聚到一起公开宣讲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信息控制中心有一面墙那么大的屏幕，每层楼的平面图都显示在上面。哪里监测到可能出现信息泄露，哪里就会亮起一个红点。
据刚刚进来汇报的员工说，会议室的平面图是在一秒钟之内从一颗红点爆炸成一片的。
信息控制中心的警报铃瞬间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他们抬眼一看，差点以为是屏幕坏了。
他们没见过这块屏幕上一个区域全是红色，进总监办公室汇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现在，他亲眼看见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平静地坐在这里。
咖啡和果汁的问题，每一个坐在这里的人他都会问。
这是一种试探。
通常，坐在这里的人不出一分钟，就会强迫自己在桌上的两个杯子中选择一个。
即便哪个都不想喝。
只要选了，这个人心里就还有屈从权威的一面。
但乔也没有。
她轻易地给出了第三个答案，一个并不存在的选项。
不愧是……服从系数D。
“我叫钟平。”钟平根本没理乔也喝水的选择，直接坐在她对面自我介绍。
乔也看着面前两个杯子，脸上浮现出些笑意。她没猜错，这就是测试，眼看她没做出符合预期的选择，干脆演都不演了。
“乔也。”她简短介绍自己。
“我看过你的入职考试表现，很优秀。”钟平脸上挂着客套而疏离的微笑。
乔也没接话，目光盯着面前这两个杯子。
果汁是用玻璃杯装的，咖啡是用骨瓷杯装的。
“我想要了解你今天这样做的初衷是什么？对项目安排不满意吗？”钟平收了客套的心思，语气跟着郑重起来。
骨瓷杯的杯把上，最顶点的地方镶嵌着一颗骷髅头。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命令你仔细阅读员工守则，泄露保密信息的后果是很严重的。”钟平音量更大了些。
骷髅头做工精致，金属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出冰冷而夺目的光泽。
“你要明白，这次大规模的信息泄露是非常恶性的事件，我必须向所长请示要如何处理你。”钟平敲着桌子对乔也说。
乔也手指轻轻抚摸那颗骷髅头，就像没听到钟平说话一样，缓缓开口。
“骷髅做工不错，也很漂亮，就是……跟骨瓷杯不搭。”
钟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五官都跟着皱紧：“什么……”
话没说完，乔也猛地抓住骨瓷杯，咖啡从她指尖向外泼洒，在钟平雪白衬衫上留下一片飞溅的咖啡渍。
啪——
骨瓷杯在地上碎成许多小碎片，骷髅头重重撞在地上，接触地面的瞬间，乔也看见它两个黑漆漆的眼睛有电流闪过，看起来是短路了。
钟平愣了一瞬，看着碎成一地的骨瓷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来不及管身上的咖啡渍，他立刻转身诚惶诚恐地打开电脑。
“钟总监，现在可以请示了。”乔也镇定地坐在椅子上，像在看一出精彩的喜剧。
“什么？”钟平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乔也。
乔也脸上挂着笑意，慢慢俯身向前。
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感受到了压迫。
他意识到，乔也早就发现了骷髅里的秘密，他甚至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但这样也逃不过乔也的眼睛。
“你刚刚不是说要请示所长吗？让所长待在咖啡杯上多见外。”
乔也手指慢慢抚上电脑屏幕的边缘，手指猛地发力，屏幕瞬间掉转方向。
看着屏幕上的人，乔也挑了挑眉，轻声开口。
“初次见面，所长。”
第99章 死亡派对（十）
◎他不朽，他永存。◎
屏幕上是一个蓝色透明物体，它在飘动，材质柔软，就像一团悬浮在空中的巨大水滴。
在它周围，数万颗发光粒子漂浮在屏幕中，发光粒子就像得到了什么感应，飞快向中心汇聚。
发光粒子附着在蓝色透明物体身上，透明物体逐渐停止飘动，逐渐被塑造出形状。粒子越来越多，多到乔也已经看不到那个透明物体。
乔也静静看着，蓝色透明物体被捏成人头的形状。
五官在粒子飘动中渐渐变得清晰，乔也眯了眯眼睛，这个人……有点眼熟。
直到最后一颗粒子找到自己的安身之处，它们与蓝色透明物体融成一片，生出与人类皮肤相仿的肉色表皮。
“你好，乔也。”五官还没完全雕刻出来，它的声音先一步传入乔也耳朵。
这是个她很熟悉的声音，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屏幕里的男人睁开眼，乔也在他瞳孔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震惊的脸，她觉得自己仿佛坠入冰窖，浑身冰凉。
这个男人她认识。
甚至……他在自己手里曾经死过一次。
那个被她用机械蝴蝶打掉一点生命值，死在寄生藤蔓上的男人——
姜从南！
他是研究所所长？！
乔也眼中的惊愕倾泻而出，屏幕里的男人对她的反应非常满意。
“乔也，生命监测系统显示你现在的心率是114，比刚才高出32。”他轻笑一声，下了结论，“见到我，你非常激动。”
乔也觉得恍惚，面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姜从南的声音就像长在她脑子里，那声音从脑子深处伸出一双手，正在疯狂撕扯她的神经。
她用力攥拳，用力到指甲嵌进肉里，痛感让她很快冷静下来。
“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乔也冷冰冰地说。
她说的是实话。
她没想过会在《奥罗拉小镇》之后再次见到姜从南，还是这样隔着屏幕见面。
这时候的姜从南显然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只当乔也是诧异于自己的出场方式。
“很遗憾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和你见面。”
现在的姜从南比乔也曾见过的那个似乎看起来理智一些，乔也更加好奇，到底是什么让姜从南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奥罗拉小镇》里那副癫狂模样。
《文明重启》吗？
乔也目光从钟平紧张的脸上扫过，瞥了眼安静躺在地上的那颗骷髅头，她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只能以这种方式和我见面吧？”乔也这话一出，钟平表情又凝重了三分。
看来她说对了。
乔也顺着自己的猜测继续说下去：“让我猜猜……意识上传，机械飞升？”
钟平甚至忘了呼吸，他眼珠子在乔也和屏幕之间来回流转。
屏幕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钟平感受到无声的压迫正在向他逼近。
“哈哈哈……”姜从南熟悉的笑声响起，钟平却并没有因此松开一口气，他听见姜从南的声音里带着微不可察的不满，“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今天听了所有项目组的汇报，每一个项目组都想破了脑袋想要做人类的大脑开发，做人类意识与人工智能纠缠不清的发展，探索人类的脑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变成一个超级机器……就是没有人真的关心人类本身。”
乔也说得越多，钟平心跳就越快，然而更让他害怕的是，乔也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这意味着你们根本不在乎人的躯壳，你们只期待把人变成神秘而强大的工具，默默注视和操控这个世界，”乔也微妙地停顿一下，“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钟平的手机已经开始发出健康警报。
冰冷的女声在他胸口响起：信息控制中心总监钟平，检测系统显示您的心率过快，请确认您的健康状态，是否需要帮助。
乔也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怪他打断了她和姜从南的对话，钟平的那些镇定自若瞬间消失，慌乱掏出手机拼命按下“否”。
不知道为什么，乔也现在比他更像这个办公室的主人。
钟平紧张地吞吞口水，不敢看乔也。
“只是工作汇报，这是研究员们自己的选择。”姜从南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
“工作汇报的重要意义就是汇报老板想听的东西，”乔也对钟平扬了扬下巴，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惊慌的脸已经能说明一切，“尤其是你们这样上级威压严重的公司。”
钟平想死的心都有。
“这个研究所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风向，只有一种可能，”乔也轻轻摊开双手，“你需要。”
姜从南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他平静地望向乔也，似乎在用自己的眼睛描摹乔也的样貌，目光一寸一寸从乔也的脸上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