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生动鲜活的身体，有人的温度，细腻的皮肤，会流汗，能感受到疼痛，偶尔会觉得疲惫。
姜从南不会。
他现在已经跟一个人工智能没什么两样了。
他的□□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早上。
那个叫做姜从南的人类，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到了，留下来的只有一团代码。
他不朽，他永存。
他能操控研究所的一切，但他没办法触碰任何一个人。
如果不是乔也敏锐地发现骨瓷杯上的骷髅头不对劲，他也只会像往常一样，默默审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然后向钟平传达自己的决定。
惩罚，开除，甚至处决。
但在今天，出现了他意料之外的情况。
姜从南沉默了一会儿，释然地笑了一声：“是。”
这个音节扯着钟平心脏猛地下坠。
研究所最高等级的保密信息，正在他——信息控制中心总监的见证下泄露。
仅仅因为他摆放的骨瓷杯，因为一个工作汇报，乔也就参破了这些。
比起姜从南，他觉得乔也更像个怪物。
一个能够读心的怪物。
“《文明重启》是你一手策划的项目。”乔也试探问他。
“不，是乔颂，”姜从南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也就是你母亲，她给了我这个灵感。”
乔颂是乔也的软肋，这件事她没得隐瞒。姜从南这时候提起乔颂的名字，乔也下意识警惕起来，不是什么好事。
“可她并不认同你的观点。”乔也坚持说，“《文明重启》这个项目现在已经跟她的设想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她只能服从我的指令。”姜从南话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你今天在会议室里说的，有一点不对。”
乔也皱了皱眉：“哪一点？”
“我承认，研究所的人都是经历过基因筛选之后的优等生物，但我并没有想用你们去对抗异化生物，至少不是活着的你们。”
不是活着的我们？什么意思？
姜从南没给乔也反问的机会，立刻继续说下去：“你把《文明重启》这个项目看得太简单了，筛选优质人类，仅仅用来对抗异化生物？小题大做。”
姜从南调出几张照片。
几乎照片出现的瞬间，乔也全身鸡皮疙瘩暴起，那是乔颂死在她怀里的照片。
至今，那些鲜血满地的画面还会时不时出现在她梦里。
“看到这些，你愤怒吗？”姜从南的声音带着蛊惑力，他就像在对乔也施咒。
他没等乔也回答，也不需要乔也回答，他心里有自己的答案。
“你一定也和我一样，觉得乔颂不该死。”姜从南轻声细语地对乔也说，“这个世界有那么多蛀虫，整个城市都在腐烂，为什么死的人是乔颂，而不是别人。你也这样想，对吗？”
乔也别开目光不看那几张照片，她知道，这只是姜从南操控她情绪的手段而已。
眼看照片没起到想象中的作用，姜从南语气更激烈了些：“你有没有幻想过，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像你我一样聪明，没有那些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这个世界该有多平和，该有多繁荣！”
“这个世界将不再需要一遍一遍重复的学习和引导，所有人都能够像一颗精密的齿轮，听话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咬合，旋转。到那一天，这个世界就可以运行得毫无差错，更加高效。”
“我们只需要像基因筛查一样，收集全世界人类的大脑意识，系统性地筛选、培养、驯化，舍弃劣质的，培养优质的，让每个人类从出生开始就按照世界所需的方向发展。这样，我们必将缔造一个崭新的文明！”
“你说对吗？乔也。”
乔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缓缓开口：“这就是你哄骗民众的话术吗？”
姜从南笑着摇摇头：“我不需要哄骗民众，这个项目，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和认可。”
乔也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你强制人类上传自己的意识？”
“不，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姜从南说得理直气壮，看起来对“正人君子”这个角色入戏颇深。
就这时，乔也想起了李士诚曾经问过她的一句话。
人死后，会去哪？
乔也抬眼对上姜从南那双满是狠戾的眼睛，这个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强制上传大脑意识，那就是——人死了。
也就是说，人死后，并不会像乔也所说的“尘归尘，土归土”，而是被迫上传意识，就像灵魂被永远困在电子围墙里。
《文明重启》就是让意识轮回。
乔也明白过来，她盯着姜从南。
“《文明重启》是你造的地狱。”
第100章 死亡派对（十一）
◎这是我养的猫，叫煤球。◎
“地狱？我喜欢你的用词。”姜从南笑了，“毕竟，对于用户来说，登入《文明重启》的必要条件，是死亡。”
“每天都有人类死去，人类死去之后自动开启意识上传，在《文明重启》中形成一个意识体，死去的人越多，意识体就越多。这些意识体要经历多场测验和筛选，不合格的清理掉，合格的继续培养。当意识体达到我们设定的标准，就可以把它重新传输到机械人身上，或者传输到一个崭新的躯壳里，你可以理解为……新生儿。”
乔也猛地闭了下眼睛，她不敢想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孩，学会说话之后，开口就是要叫嚣着要缔造新的文明，这是件多恐怖的事情。
“我们在为这个世界清理垃圾，清理恶劣和无可救药的灵魂，让这个世界更加纯净无暇。”姜从南真的把自己当作创世神，语气高傲，不容置疑。
乔也终于知道乔颂为什么会在研究资料写下：这里不是新世界，这里，就是地狱！
“可惜，乔颂……固执了点。”姜从南说起乔颂的时候满是遗憾，“她不喜欢我的想法，也不愿意把核心的运行文件交给我。”
乔也想起了研发资料最后几页还没解开的加密文件，看来这就是姜从南一定要让乔也接手这个项目的理由。
“陆妄倒是跟你合得来。”乔也阴阳了一句。
姜从南出奇地跟乔也站在一边：“陆妄跟乔颂比，还差得远。他野心大，但能做的事不多。”
乔也点点头，倒是跟他对陆妄的看法没什么区别。
“所以，你把这个项目交给我，就是想让我给你解文件？”乔也直截了当。
“是。”姜从南坦荡回答，“我希望你能让这个项目运转起来。”
文件是乔颂特意加了密的，这说明她不想给当时在研究所的人看到，也就是姜从南和陆妄。她明明可以毁掉，但却选择把它保护起来。
为什么？她在隐藏什么？
乔也脑子里浮现出乔颂异化后的模样。乔颂死了，按照姜从南所说，那乔也看见的就是乔颂的意识体，为什么意识体会变成那样？
等等！
乔也猛地止住动作，眼睛不自觉地瞪大。
人死后就会自动上传意识，形成意识体……
所谓的新世界普通公民登入统一考试，就是姜从南筛选和驯化意识体的方法。
如果真的如她推测，那么她此时此刻就在《文明重启》这个项目中，并且有人抹除了她们在撒迷特研究所的全部记忆。
那就说明……
三年后，乔也，也死了。
不止乔也，陆观棋，佘贝拉，温锐，梨珂，贺言……她们全都……
为什么会这样？！
是她们破解了文件之后就被杀人灭口？还是因为实验室的意外导致她们集体丧命？
乔也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悬浮，轻飘飘的。
她一时间很难接受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意识体的事实。
她要改写这个结局吗？
她能改写这个结局吗？
乔也用了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她想了想 ，随后问：“我的好处是什么？”
“工资，奖金，还有……乔颂的意识体。”姜从南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还有个妹妹，她很需要钱。”
乔也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回了一句：“成交。”
她起身往外走去，拉开总监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听到了一声重而闷的撞击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钟平死了。
他听到了这么多秘密，姜从南不会留他继续活着。人只有成为意识体，才能被姜从南完全掌控。
答应姜从南的那一刻，她就想好了，她要用姜从南最爱的这个项目，摧毁他。
她脚步没停，出了总监办公室就往实验室走去。
刚走出电梯，就看见两个男人杵在门口，她看了一眼，温锐身边站着贺言。
贺言就像乔也曾经初次见的一样，冷着脸，不说话。
乔也看着他们，脑袋里不受控制地想到死亡。他们其实已经死了，一想起这件事，乔也眼神和表情就都变得有些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