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非要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文字映射里的雕像更完美,无论是光泽还是细节,文字映射里的都要比这个更完美。
“进入文字映射之前,你们也是像这样,围着一件东西画画吗?”
“嗯……”陆观棋回忆着脑海里的画面,“差不多,房间里人很多,大家都不说话,对着一个东西拼命画、画、画……几乎每半个小时就会有人进来,收走我们的画。然后替换桌上的东西,我们继续画、画、画……循环往复。”
“晕倒之前,你们在画什么?”
“我想想……”陆观棋觉得喘气都是耗力气的事,她把头靠在墙上,极力让呼吸平稳下来,“应该是……什么珠宝,我记得在灯光下会闪闪发亮,好像是透明的,调整光线的时候,宝石偶尔会折射出金黄色的光……”
陆观棋突然停下来,愕然看向乔也。目光交汇的瞬间,她们确认了,对方和自己此刻是同样的想法。
她描述的……分明就是天使之泪的模样。
按照陆观棋所说的,在这栋楼里,有一群人在没日没夜地画画,画的东西都跟文字映射的内容相关。
“难不成……文字映射里的画面,都是我们画出来的?”陆观棋问。
乔也摇了摇头:“人工绘画的速度不可能实现文字映射中实时交互的效果。”
“也是,”陆观棋果断认可了乔也的说法,她揉揉太阳穴,生命值过低的确让她脑子反应有点迟钝,“这么说,是AI画的咯?只有AI能做到。”
“嗯。”乔也低低应了一声。
“既然有AI了,他们也不需要我们画的东西,那还要人干什么?”陆观棋想起自己记忆里没日没夜画画的模样就痛苦。
乔也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观棋以为她把自己的话当作发牢骚,不会再回答了。乔也兀地开口:“AI需要学习,需要养分。说白了,你们和你们的画,都是养分,最后我们在文字映射里看到的画面,就是用你们烧成的舍利子。”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画家了。
就像没有作家一样。
当人类对创作速度的新鲜感褪去,AI写出的东西总是没办法让人类找到新的刺激,既有的东西已经不足以满足人类。
他们只能学习和模仿,一遍遍复刻已有的成功案例,却没有办法像人类一样灵光乍现,创造出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来。所以他们需要持续不断的新养分,才能塑造出更完美的东西,所以灵岩出版社想出了这种解决方案。
既然没有人提供养料,他们就培养一批风格各异、有天赋的人,没日没夜地给AI生产养料。
“恶心。”陆观棋评价。
门外两道脚步声渐进,陆观棋身体骤然紧张起来,警惕的眸子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有人来了!
手电筒的光仍旧明亮,两道长长的影子映照在墙上,影子越来越小,脚步声越来越近。
乔也仔细听了听,回头安慰陆观棋:“没事,是她们俩。”
佘贝拉的刀比人先闯进房间,乔也挡下她的攻势,遏止她紧绷手臂。看清乔也的脸,刀在佘贝拉手上转了一圈,收进刀鞘。
“姐姐!”温锐明亮的声音门缝流进来,但看到陆观棋的瞬间,他嘴巴突然就闭紧了。
那张苍白虚弱的脸上,毫不打折地写着两个字——无语。
借着手电的光亮,他们四个围坐一团互通有无,像当时在S区乔也的房子里一样。
“你是说,刚刚在奥罗拉小镇里发生的事情都是假的?那……那阵营呢?阵营也是假的吗?”温锐有些困惑。
“也是假的,不过文字映射的作用,就是让我们看清阵营,认清对手和队友。”乔也一边解释,一边用温锐给的30金币买了三瓶营养液,拧开塞进陆观棋手中。她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半阖着眼睛靠墙休息。
“队友和对手……”温锐笑得自信满满,手指在四个人之间划了个圈,“我们肯定是队友吧?”
“嗯,”乔也应得也利落,“是。”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温锐只能傻兮兮地笑。
佘贝拉语气有些困惑:“你和陆观棋是被AI当作养分的作家和画家,我是只能靠倒卖廉价义肢存活的黑市小贩,他是……”
“地下音乐人,刚刚还因为写的词太激进,被辖区负责人追了两条街。”温锐说着委屈巴巴地撇撇嘴,“我好不容易才逃过的!”
佘贝拉没理他的牢骚,接着继续说下去:“所以我们共同的敌人……是科技?”
科技?
在他们八个考生里,贺言是科技的化身。
乔也回忆起贺言在文字映射中的种种行为,总觉得把他当作对手,有种奇怪的牵强。
在奥罗拉小镇里,只要他想让她们死,他有很多机会、很多方式能让他们去死。那场火烧云就是证明。
可他没有。
他没有改变原本既定情节的发展,甚至暗示过乔也,不要跟姜从南硬碰硬。
他真的是她们的对手吗?
“让所有用户,对权利无条件崇拜,对科技无条件信仰,对资本无条件服从。”乔也想起贺言曾在奥罗拉小镇说的话,“这是文字映射代码中的最高指令,或许是所有灵岩集团科技产品共同的最高指令,甚至……可能是所有员工的最高指令。”
陆观棋偏过头看乔也,她猜到了乔也的意思。
这个世界似乎已经不需要人类的创造力了,科技的创造力远胜过人。
科技豢养人类,人类反哺科技。
所有人类只在意科技的明天是否更加美好,自己的喜怒哀乐反而就没那么重要了。于是科技变成了真正的人,人类沦为工具。
让渡自由,让渡身体,让渡权利,人类成为算法指令执行的终端。
现在,终于到了让渡思考权利的时候。当科技取代人类思考,发声的权利就只存在于少数人手中。少数,能够掌控科技的人手中。
“所以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科技,不是人工智能,而是人。”乔也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些写入最高指令的人。”
“很高兴你这样认为。”
贺言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传出来,房间里四个人聚成一团瞬间警觉,转眼间都已经拿出了战斗姿态。
“嘁,刚刚说我们不是对手,现在又防备我。”贺言的声音仍旧冷冰冰的,听他说话总有一种自己身处冰窖的错觉,“人类的谎言啊,难懂。”
“你就这么直接用出版社的内置系统跟我们对话,不怕被人发现?”乔也问他。
“我要是想让别人发现你们,你们早就不在这了。”贺言理直气壮地反驳。
乔也和陆观棋对视一眼,的确,贺言说得虽然难听,但没错。
“既然这样,我就直接问了。”乔也顿了顿,谨慎而认真地开口,“你到底……是敌是友?”
第44章 奥罗拉小镇(十一)
◎我没有伤害人类!◎
“都不是。”贺言回答。
“那你是什么?”陆观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平时听他说话就火大,多说两个字会死吗?装什么装!
“我建议你先保住命再来跟我发脾气。”贺言刻薄的声音幽幽飘来,惹得陆观棋牙痒痒。
比温锐更讨厌的人出现了,比她会讨乔也关心的人固然可恶,比她会惹乔也生气的人更是该死。陆观棋在心里的黑名单添上了贺言的名字。
“那你……”温锐试探着开口。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贺言语气平淡的像白开水。
“可阵营对决只有胜利和失败两种结果,难不成……”乔也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了顿,恍然道,“你是第三方!”
贺言不置可否,隔着系统乔也仿佛都能看到他淡漠的眼神。
乔也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都清醒了三分。
“现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们,是想加入我们?还是想要来当卧底?”乔也问。
“你,一个要以凡人之躯对抗顶尖资本的中二病;姜从南,一个要以精密算法控制所有人类的自大狂。加入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还以为你用自己的能力,捍卫自大狂的权利和地位,就是你的好处了呢。”乔也回击道。
“不!”贺言的语气难得有了波动,平静的水面荡开涟漪,“我捍卫的是人类。”
“人类?做资本的刽子手,用强大的力量伤害人类,就是你捍卫的方式吗?真新鲜啊。”乔也继续激怒他。
“我没有伤害人类!”贺言立刻反驳,语气严肃地仿佛在宣读誓言,“我没有伤害人类,我只是在写故事而已。”
“好,既然你说只是写故事而已,那我们就聊故事。我问你,你写出的故事里的人物,可以违抗权利吗?”
回答她的是沉默,乔也继续发问。
“你写出的故事里,允许有人为了爱恨、为了梦想、为了自由、为了任何荒唐的理由,违抗资本的控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