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混久了脸皮总要厚些，苏迩不是没听过更让人脸红心跳的撩拨，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装聋作哑的一把好手。
她面不改色地垂眸，手却紧压着散落在胸口的长发，坚决不让它们再有一丝可趁之机。
又喝了几口，碗里还剩一半，她却怎么也喝不下了。
像这样的饭局，都是面上看着一个赛一个的亲近，可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利与利堆砌出来的平和，谈什么真心。
几轮车轱辘话说下来，包厢里的交谈声早弱了下去。
只是蒋斯衍还坐着，没人敢提要走。
自然而然的，总会有若有似无传来的目光，探究的，不屑的，恐惧的……
最后都真真切切地落到她身上。
这如果真是一场戏，大概每个人的演技都经得起大屏幕的推敲。
勺柄碰撞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蒋斯衍旁若无人地问她：“吃饱了？”
他问，苏迩就答。
她点头应了声嗯。
也许是因为她的回答太过乏善可陈，原本逗弄的心思淡了几分。
蒋斯衍本就没有再留的意思，转头问了一句：“时间也不早了，唐伯父？”
“是不早了，那我们……就散了？”唐勇豪斟酌着开口。
随着蒋斯衍的起身，大门被打开，初春的风冲散了屋里沉闷的气压，苏迩也偷偷舒了口气。
才十一点，饭局远比她预想的要结束的早。
一行人顺着游廊往院子外走，苏迩试图放慢脚步，好让自己能落到人群之后。
可有了方才那一出，她的打算注定会落空，只得在人群的簇拥下，跟紧蒋斯衍的脚步。
华筵散场，一辆辆车子驶离，这条胡同又恢复了她来时的宁静。
唐勇豪的车子在不远处等着，他拍了拍蒋斯衍的后背，语气亲和：“斯衍，那我就先走了。”
苏迩站在一旁，跟林书芹对着眼色，想着等唐勇豪与他寒暄完，她好借机告辞。
不曾想，下一秒，这位前不久还对她动手动脚的唐先生，规规矩矩地朝她一颔首，“苏小姐再见。”
苏迩自知他这句话不是说给她听的，今晚的侥幸不会庇护她一世，自然没有贸然与人结怨的道理。
她浅笑了下，清亮的眼眸不见怨怼，“唐先生再见。”
红色的尾灯消失在转角处，连风声都逐渐平静。
不知是不是因为风停了，先前在风中颤栗的枝桠，如今又傲然挺立在夜色下。
苏迩接收到林书芹警告的信号，赶忙了收回赏花品月的心思，乖巧地站好。
错失了告辞的机会，各自的车又都还没来，只能并肩而立的干等着。
林书芹到底是在人精堆里混出来的，在心底暗叹了口气，凑到苏迩耳边低声道：“我去让老陈把车开过来。”
苏迩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漠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也许是因为他帮了自己，面对他，苏迩少了许多那般如临大敌的恐惧感。
林书芹跟蒋斯衍打了声招呼，“蒋先生，我先失陪了。”离开前，她给苏迩递了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苏迩明白，那意思是让她别得罪了人。
夜色深浓，吹了会儿冷风，她的酒气散了大半，紧绷了一晚的神经也在此刻松懈了下来。
苏迩环抱着双臂，让自己稍微暖和了些，思绪渐渐回笼。
她没让场面冷太久，微微提高了点音量，“今晚谢谢蒋先生。”
好像从他们碰见开始，说得最多的就是“谢谢”，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完没了的令人厌烦。
蒋斯衍却好像浑然不觉，狭长的眼眸转而望向她，定神看了几秒，这才似笑非笑地问：“谢我什么？”
苏迩一愣，她这声道谢是真心的，但真要说起理由时，总不能说，谢谢你给我撑腰。
人家有资本一时兴起，她却没有资本自作多情。
苏迩快速从脑海中翻找出最合适的答句，说：“谢谢蒋先生为我点的那碗粥。”
蒋斯衍轻笑了声，从口袋中摸出烟盒，咬着烟，睨了她一眼：“哦？那你说说，怎么谢？”
第9章
原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戏言，可苏迩却当了真。
他要什么样的谢？她又给不给得起？
蒋斯衍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刚想说句算了。
苏迩却往前迈了一步，手上的打火机刚刚点燃，蒋斯衍怕烫着她，拿远了些，快速搭上了金属的盖子。
发尾的幽香侵入鼻腔，她踮起脚尖，不知从哪儿拿出了盒火柴，一声擦响，将思绪带回前不久的那个夜晚。
苏迩有些天真地想，这是不是也算，还了那晚借火的人情。
苏迩听见自己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如果她现在戴着心电监测仪，那一定会发出心跳过快的警报。
警告她，不该迈出这一步，那是她不可预知的深渊。
她收敛了有些繁乱的心绪，故作冷漠的眉眼给她平添了几分凛然。
今夜的风不大，她拢着
手防风，火光轻舞着，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绒光，轻颤的眼睫到底出卖了她。
蒋斯衍暗嗤了一声，小姑娘。
烟雾弥漫，苏迩退了一步，面上是与她气质不符的娇俏市侩：“蒋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饭。”
蒋斯衍深吸了口烟，比往日多了丝清幽的淡香，他掸了下烟灰，玩味地笑了笑，问：“苏小姐的饭，看来我够得上格？”
苏迩一怔，脑中浮现出他们初见时的场景。
那个电梯，她说的一番“豪言壮语”，还有那声嗤笑。
即便知道蒋斯衍这话带着七分的玩笑，但她的秀眉还是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苏迩捏着拳头，实在压不下心底的烦躁。
再开口，语气冷硬了不少：“我留您个电话吧？好方便之后跟您联系。”
蒋斯衍夹着烟的手一顿，不由失笑，小姑娘气性倒是大，不经逗，冷情冷性的，说翻脸就翻脸。
可偏偏就是这副模样才更让人觉得有趣，蒋斯衍的语气越发吊儿郎当，“行啊，我随时恭候苏小姐的电话。”
苏迩在心底狠狠骂了句，不正经。
她面无表情地记下一串数字，将手机递了出去：“您留个备注吧。”
手机又交还到了她手里，苏迩连看都没看，直接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气氛随着她的脸色一同变得有些僵持，所幸，在下一瞬，原本沉寂的胡同重新被照亮。
车子在他们跟前停稳，驾驶座的司机下车为他打开了门。
蒋斯衍没急着上车，一手搭在车门上，微偏了下头，带着一种少年公子的风流气性，问：“送你？”
苏迩毫不犹豫地回绝，“不用了，谢谢蒋先生，我有车，再见。”
连同道别，一气呵成。
蒋斯衍勾了勾嘴角，不过是这么提了一嘴，也没强求，只是在上车前顺手将搭在臂弯上的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肩膀上陡然一沉，等到苏迩反应过来时，蒋斯衍已经上车了。
她快步上前，“蒋先生……”一边说着，就要将外套扯下来还给他。
车子已经发动，蒋斯衍摆了摆手，“披着吧，等你请客吃饭的时候再还。”
没再给她推却的机会，车子已经开远。
那道红色的尾影已经变得模糊，和那晚不是同一辆车，车牌却还是一样的好记。
苏迩攥着西装的手未松，包厢的烟酒味并没有掩盖住衣料上的沉香味。
凉薄的，还透着丝丝点点的药香，浸透了布料的每一寸。
这香就跟他的主人一样，前调是温淳的，可本质却是浓烈的，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身后的车灯闪了几下，林书芹按下窗户喊她，“还看呢？上车！”
苏迩回过神，小跑了几步拉开车门。
上了车，苏迩将外套叠好放在了膝盖上，她看了一眼林书芹，脸色说不上好看。
方梨已经窝在车子的后座睡着了。
这个年纪，正是嗜睡的年纪。
想来她也不过就比方梨大了一岁，此刻却好像要多生出好几倍的疲态。
她压低了声音，往林书芹身旁凑了凑，“芹姐。”
林书芹瞥了她一眼，摆弄着手机，没理她。
苏迩知道她在生气，将嗓音又放软了些，戳着她的手臂撒娇，“芹姐……你别不理我呀……”
林书芹冷冷地横了她一眼，“你跟他什么关系？”
苏迩一脸无辜地问：“芹姐，你说谁？今晚的蒋先生吗？我真不认识他。”
林书芹点了下她的额头，厉声呵道：“你少在这跟我嘴硬，不认识他平白帮你？你没见着刚才姓唐的都对他毕恭毕敬的！这样的人咱们惹不起你知不知道！”
说完这一通，林书芹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一半是怕，一半是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