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瑾视线追随着她,直到她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视线,他低眸看自己面前被泪水沾湿的那一块,有些发凉。有风从窗外传来,却也是燥热的,燥热的风钻进他脖颈,热与凉交织在他心头,叫人心不禁一颤。
裴时瑾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阮莹眼睛红着,一看就知道哭过,她哭着从公子房中出来,不免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他们面面相觑,甚是好奇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跟在裴时瑾身边数年,平日里只听裴时瑾的话,谁也不敢问。
他们公子一向对女人没兴趣,行军打仗很少有女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有时候打了胜仗,救下百姓,有女人自愿想跟着他们公子,也有敌人打了败仗,进献美人讨好,不论哪种,他们公子通通回绝。后来从军中回京城,喜欢他们公子的女人更是不计其数,也有大着胆子上前表白心意的,他们公子一向也没回应。
这位阮姑娘长得很美,毋庸置疑,以她的姿色,即便在京城,也能排得上号。只是他们公子从不看重美色。这两个人能发生什么,让阮姑娘哭着出来?
难不成是阮姑娘也向公子表明了情意,被公子拒绝了,一时难过所以哭了?
他们小声议论,被长林冷声训斥:“你们是越发没规矩了,公子的事也是你们能妄议的?”
他们便噤了声,不敢再议论。
长林看了眼院门方向,心里却想,他要知道这女人对他们公子目的不纯,只盼她知情识趣,日后都不要再来打扰他们公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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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莹回到家中,趴在自己的架子床上,她方才这一哭,半真半假。委屈是真的,但更想要借机和裴子玉靠得更近也是真的。
男人一贯都爱当英雄,向他们示弱是阮莹经常用的手段,这一招可谓是屡试不爽,只要她示弱,他们都会心疼她。她想,裴子玉应该也不会例外,除非他不是男人。
赵员外的帖子当然也送到了阮家来,还是特意挑阮九在家的时候来送的。
“阮九,我们老爷这回过六十大寿,可是下了血本,不仅不要乡亲们送贺礼,免费请乡亲们吃席,哪家来给我们老爷贺寿的,我们老爷
还免费发米。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可要好好把握,一定要来啊。”小厮传达着赵员外的话,眼神却往阮家房里瞟,意思很明显,让阮九一定带着阮莹去一趟。
阮九也知道赵员外的意思,这个赵员外从阮莹十四岁起就打阮莹的主意,不过以前阮莹态度强硬,一点儿不肯,总想着要飞上枝头变凤凰。阮九虽然觉得阮莹在痴心妄想,却也想,她毕竟年轻漂亮,万一真能飞上枝头,他自己也能沾沾光。
可一来二去,阮莹都耽误到十九岁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阮九不免有些着急,也开始打起答应赵员外的主意。
阮九笑着一口应下,等到阮莹回来,阮九过来和她说这事儿。
“过几天赵员外六十大寿,你跟我一块去。”
阮莹小脸一垮:“我不去。”
赵员外打什么主意,她当然清楚。
阮九脸色一变:“你不去也得去,我是你老子,还做不了你的主了。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还清高起来了,赵员外有钱得很,他能看上你,这就是你的运气。”
阮九朝地上啐了口,撂下这话就走。
阮莹气得把门摔上,又趴回床上呜咽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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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天气炎热,泪痕没多久就干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裴时瑾坐在桌案前,京中三不五时有信来,他虽然打算放手让少帝接手朝政,可这种事急不来一时,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周全。
他提笔写了几封回信,忽而嗅到自己身上传来的香味,是阮莹的味道,大抵是被她抱着时沾上的。已经过去许久,仍旧没有散去。
他不觉间想到她那个荷包,也尽是她的味道。这一瞬,他仿佛成了那个荷包。
裴时瑾一时失神,女儿家的温度与柔软体感在他心头撩过。
第7章 做她的情郎。
身上沾染女子香味,对裴时瑾而言像天方夜谭的事。身上沾染另一个人的气息,也让裴时瑾有些不习惯。他犹豫片刻要不要换身衣裳,想到已经这个时辰,待会儿就要安寝,倒不必这么麻烦。
或许再过会儿就该散了。
但这香味却一直到裴时瑾安寝时也没散去,甚至脱去了外衫,还渗透进他的中衣里。裴时瑾坐在床边,低头轻嗅了嗅自己身上,眉头微凝。
很不习惯。
或许可以去沐浴更衣,但也没有别扭到那种程度,裴时瑾迟疑片刻,还是躺了下去。
裴时瑾没有很快睡着,他睁开眼,原本在想京城的事,他的探子来信,道少帝这些日子常偷偷跑出宫去玩,并不醉心于国事。少帝性子软弱,且太贪玩,一时要改,也改不过来。不过还有些时间,可以再等等。
至于太后,刺杀失败后,太后没有再有任何行动,大抵怕他抓到真切的把柄,太后总是防备着他。
……
不知怎么,裴时瑾忽然想到阮莹。
她今天说,她不愿意嫁给那个什么赵员外,裴时瑾捻了捻指腹,心里冒出个念头,若是能帮她解决这件事……
她是个可怜的姑娘,的确不该嫁给一个老头子枉费青春。
但这种事要怎么解决?若是他是摄政王,或许可以用手中权力帮她,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但他现下不便暴露身份,倒不知怎么帮她。
裴时瑾无声轻叹,阖上眸子。
那馨香一直追随到裴时瑾的梦里。
第二天晌午,阮莹还是来找裴时瑾。
长林开门看见她,有点烦,可明面上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让她进来。其他几个看见阮莹来,也都看了过来。
“阮姑娘来啦。”长明率先开口唤了一声。
她今天照常过来,看来昨天不像是他们猜测的那样。
阮莹回他一个笑容,打过招呼,她便去寻裴时瑾。裴时瑾站在窗下,见她来,微微颔首。
“子玉哥哥。”阮莹唤了声,走进房中。
裴时瑾嗯了声,并未多说任何,只开始教她。他一直如此,不会说些有的没的,清清冷冷的。
阮莹偷瞄了眼裴时瑾,他真的跟她见过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可是,他对自己就没有一丝好奇么?有时候阮莹也希望他能多问几句,对她好奇一些。她心里生出些挫败感,而后收敛心神,专心学习。
待学过一轮,阮莹才欲言又止地开口:“子玉哥哥,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裴时瑾:“什么事?”
阮莹垂下好看的眸眼,纤长睫羽轻轻扇动:“我爹逼我一定要去参加赵员外的寿宴,你……可不可以陪我一起去,我很害怕赵员外他会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说着,咬住朱唇,忧愁道:“你不知道,赵员外家中有钱,所以在这里颇有些权势,他若是真做些什么,那些人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看不见的。至于我爹,就更指望不上了,他巴不得我给赵员外做小老婆。”
她说完,眼眶又红了,葱白如玉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殷切地望着他。
裴时瑾顿了顿,他先前说不去,一来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于他隐藏身份不利,二来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但也不是去不得。
他抿了抿唇,应下了她:“好。”
阮莹听得他答应,顿时眉梢唇边都挂着笑:“子玉哥哥,你真好。”
这是她第几次说自己真好了,裴时瑾垂眸,他自觉没有做什么了不得的事,无非是因为她日子过得不好,连这些小事也不曾有人对她好。
赵员外寿宴这天,阮莹跟着阮九从家里出发,去往赵员外家。寿宴定在中午,路上能看见不少人都是往赵员外家去的,他们脸上都乐呵呵的,想到能白吃一顿大餐,还能得到免费的米,实在算得上一件好事。
阮莹脸上却有些沉闷,她垂着脑袋,走在阮九身后。
阮九看一眼她,呸了声骂她:“你是给人家贺寿的,垮着一张脸给谁看?”
阮莹不理会他的话,兀自越过他往前走了。
赵员外家在金水镇往城里去的大路上,赵家的宅子是金水镇上最大的,足有几十个阮家那么大。赵宅门口有两个气派的大石狮子,怒目圆睁地守护着他们家的财富,今天是大喜日子,门口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阮莹和阮九到了门口,赵家的家丁早被交代过,看见父女二人便去禀报赵员外。
阮九和人寒暄,阮莹往身后张望了一番,寻找裴时瑾的踪影。
他答应过自己要来的,应该不会爽约吧。
阮莹的思绪被人打断了,“哟,这不是阮莹吗?”
阮莹循声看向面前停下来的年轻夫妻,男子肥头大耳,一说起话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他身边的女子挽着他的胳膊,却有几分姿色。二人站在一起,实在像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