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群阻隔了视线的何嘉佑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况,他只是摇摇晃晃走到了餐桌边,并拿起了已经被宾客喝了一半的红酒瓶。
没人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大家都嗅到了危险,默契地逃命似的退了好几步。
可还是有人慢了半拍。
下一秒,她就被他手里的红酒浇了个满头满脸,身上的红色液体不断滴落着,让穿着白裙的她瞬间化身成了恐怖新娘。
“啊!”陈洛初失声尖叫起来,“何嘉佑你有病吧!你在干什么!”
他却只是笑,笑得颠倒众生,“以后你再欺负她一次,我就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一次,今天只是个开胃菜,这批红酒是从法国波尔多运回来的,你好好品尝品尝吧。”
所有人都呆若木鸡一般愣在了原地。
连原本嘈杂的人声都消失不见,世界变得极其安静。
覆着牛皮纸袋的钟粤正跌坐在座位上小口呼吸着,电话却响了起来。
来自境外使馆。
半个小时的倒计时刚好结束。
第93章
◎对不起,我爱你◎
天地间雾霭沉沉,半座城沉浮在汪洋之中。却一点人声没有,安静得近乎不祥。
钟粤赤脚走在滂沱的大雨里,一遍遍呼喊着,“爸!”
漫天的雨就像箭矢,很快就将她卷入一场无声的杀戮之中。
绝望如洪流,汹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才恍如隔世般传来,“囡囡!”
“爸?”突如其来的人声吓了钟粤一跳。
“你怎么在这?快离开!”
钟能胜被卡在离她不远的废墟里动弹不得,头发又湿又乱,整张脸都肿胀的吓人,胸前纹着她名字的地方一直流血,可即便是这样,他仍在试图赶走她,“这里太危险!”
钟粤大哭,奋力游过去,“爸,把手给我!”
钟能胜却只是无比眷恋地看着她,似乎已经没有了求生的力气,“囡囡快走,别管我,爸爸走不了,你好好的,好好的……”
“不!要走一起走!我不准你死,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一块砖头掉落下来,钟能胜瞬间被砸得头破血流。
钟粤立刻不顾一切去拉他的手。
却抓了个空。
她惊惶垂眸,这才看见她爸四根手指缺失的狰狞伤口。那个地方已经溃烂浮肿,血水不停不停地向外涌着,把跟前的水染成了恐怖的红色。
那该有多疼啊!
多疼啊!
钟粤感同身受地痉挛着,眼泪汩汩而下。
“爸!”
“钟粤,你心里就只有你爸,不管我了吗?”另一个虚弱又哀怨的声音传来。
钟粤愕然转过身去。
满身损伤的何嘉佑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靠近。他的面色白的不像话,仿佛随时可能断气,手臂插着利器的伤口鲜血不断,顷刻化作水面十里红莲。
“钟粤。”他笑得红莲一样妖冶,“我死了你会为我哭的,对吗?”
钟粤终于崩溃,“不要!不许你死!”
他仍是笑,“你爱过我吗?”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
她用力扑向他怀中,却只是扑进一片虚无,眼前的人魂魄一样没有任何重量,根本承接不了她。
“何嘉佑!”
钟粤喊出声来,忽地睁开眼,世界的光亮代替了肆虐的洪水,郑静娴的脸代替了钟能胜残疾的手,她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非异国的废城里。
身下的枕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做噩梦了?”郑静娴帮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语气担忧。
钟粤却本能地向后一躲,这样的亲密让她无所适从。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郑静娴叹了口气,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钟粤不说话,眼神却充满戒备。
像一只被捕兽夹伤害过的幼兽,再也不敢轻信任何人类。
郑静娴顿时红了眸子,别过头去半晌,情绪才平复过来。
这一切反常的表现,似乎都在印证钟粤心里那个猜测。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郑静娴语气温柔,像一个真爱自己孩子的母亲那样。
却只让人觉得讽刺。
钟粤摇摇头,疲惫坐起身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问道,“我怎么在这?”
“你在何家的宴会上晕倒了。”
钟粤点点头,想起被何嘉佑浇了一身红酒的陈洛初,有些疑惑,“总编怎么在这陪我?陈小姐此刻应该更需要你吧?”
郑静娴避而不答,将枕头靠在她身后,反问:“你怎么不问问何家那孩子怎么样了?”
钟粤垂眸,唇角勾起一朵苦涩的花,“没资格问。”
又继续戳她的心,“就像我也没资格躺在这,更没资格麻烦总编你,如此费心。我只是个入职几个月的小员工,何德何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郑静娴打断:“我说了,你就像我另外一个女儿,在这座城市,只要你想要的东西,就没人敢说你没资格。你现在告诉我,你是真的喜欢何家那孩子吗?”
钟粤心口一震,反而语塞。
“还是说你退而求其次也可以接受邱新杰?他现在就在门外面,只要你点点头,我就让他进来。钟粤,小杰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私心里希望你们能在一起,却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你。你信我,他或许不是你最好的选择,却是一张挑不出错的安全牌,可以大概率保你后半生顺遂幸福。你的前二十几年已经过得太苦,我实在舍不得……”
“我已经决定嫁给周锦程了,我们陈主编亲自做的媒。”
郑静娴盛怒,“我就说!你一个规规矩矩上班的小姑娘怎么会接触到周锦程!陈丹青她好大的胆子!”
钟粤故意刺她:“周老板又有什么不好?总编你对我似乎是有点误会,我可不满足我的后半生只有一张安全牌,我想要的是很多的钱,很多很多的钱,邱新杰给不了的钱。”
“你糊涂!周锦程有钱,也得肯给你才行!”郑静娴恨铁不成钢,“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就敢跟他牵扯!”
“什么人?”
“生意场上的奸商,风月场上的混蛋!这些年在他身边的来来往往的小姑娘你十个手指头都未必数得过来!而且个顶个都是美女,其中不乏明星!他们这些老男人一个个精明得很,一颗心早就刀枪不入!你凭什么觉得你是个例外!”
钟粤本来正眯着眼睛听呢,可“奸商”两个字无端勾起她很多回忆,想起梦里何嘉佑垂死的模样,眼泪又不听话地涌了上来。
她赶紧擦掉。
“总编,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钟粤倔强地咬了咬唇,“就算再坏,那也是我的人生啊。”
言下之意,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
郑静娴深吸一口气,似是不准备继续隐瞒,“我心疼你,是因为……”话未说完,就被门外一阵风冲进来的人打断了。
两人同时转过头去,何世雄那张像是被人欠了几个亿似的脸就映入了眼帘,后面还跟着悲恸欲绝的严湄。
钟粤顿时心下一沉。
他们这样是不是意味着……
邱新杰见状不好也跟了进来,挡在钟粤前面,声音冷淡,“这里是私人病房,你们这样我要叫安保了。”
何世雄夫妇却根本不看他,只看向钟粤一人。
钟粤慌得光着脚就跳下了地,一把抓住严湄的胳膊,连声音都在颤抖,“何嘉佑怎么了?”
严湄不说话,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他到底怎么了?”钟粤眼底瞬时充了血,红的吓人。
何世雄的眼神阴翳至极,声音却冷静得可怕,“你从现在开始就祈祷他能闯过这一关吧,否则,你,你爸,还有你那个弟弟都得给他陪葬!”
“他在哪?我要去看他!”钟粤祈求地看向严湄。
何世雄似乎仍旧不解恨,继续说道,“可你们就算死十次,又怎么抵得上,怎么抵得上我儿子的一根手指!你这个……”
“何世雄!”
一直在极力隐忍的郑静娴终于忍不住,打断他即将出口的恶言恶语,“这世上不是只有你的孩子是孩子!你给我放尊重点!”
严湄夫妇自是早就看到了郑静娴,只是他们谁都没想到她会插手底层员工的私生活,不禁双双一愣。
郑静娴继续说道:“刚令公子怎么受的伤在场的人都看见了,钟粤始终坐在宾客席里,压根没跟他有接触,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你们要是真担心令公子的死活,不如多做善事多积德行,哪怕去寺庙里给他诵诵经祈祈福呢,而不是在这口不择言,不知所谓!”
严湄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也只能收敛情绪,歉然道:“不好意思郑总,刚在宴席上是小儿做得不对,让洛初受委屈了。医生说他是病毒侵蚀了神经,所以才会出现反常行为,请你万万不要和他一般见识,等他好了,我一定带着他到府上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