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静娴冷哼道,“严总的心情我能理解,赔不赔罪的另说,只是钟粤这孩子现在还发着烧,你们能不能让她先休息?”
何世雄说,“还请郑总回避一下,我们和钟小姐之间还有点私事。”
“有什么话当着我说就行,以后这孩子的事我管了。”
这话说得耐人寻味,何世雄夫妇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却也没弄明白这里面的门道,只能试探道:“郑总和这孩子……”
钟粤顿时心弦一紧,却也并没有觉得她真的会豁出一切来保护她,于是只安静站在原地,连微表情都没有变化。
邱新杰似是根本不在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把拖鞋放到钟粤脚下,温和一笑,“穿上点,地上凉。”
钟粤抿抿唇,“谢谢。”
邱新杰起身摸了摸她的头发,眼神里都是心疼,“傻瓜,以后对自己好点。你要是不心疼自己,还指望谁能心疼你?万一人家真叫你去陪葬,也没有人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保护你。”
郑静娴明显呼吸一滞。
下一秒,就像下定了某种决心,释然一笑:“我是她妈妈。”
钟粤血管里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整个人似乎就只剩下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呼吸停止,大脑放空。
曾经的很多年,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躲在暗处去观察那些稍微有点美貌的阿姨。看她们深邃却又充满愁苦的眼睛,看她们凌乱如杂草般的头发,看她们藏着泥的指甲,还有磨破了边的衣角和背带里的挂满鼻涕虫的更小的孩子。
钟能胜告诉过她,她的妈妈叫郑小红,是因为受不了和他这样不务正业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才逃跑的。
还叫她不要怪她。
说她有她的苦楚。
都是他的错。
于是她一直以为,她的妈妈就是一个可怜又身不由己的女人,且和钟能胜有着差不多的出身和眼界,即使离开她们父女,也只能过比他们稍微好一点但依然最底层的生活。
毕竟,她看上过钟能胜,毕竟,她叫郑小红。
如此,她又能怎样阳春白雪?
她甚至想过等某天她有了钱,一定要找到她的妈妈,即使她离不开她所处的那个环境,她至少还能帮她改善她的生活。
那是她很多年保持奋斗的动力之一。
可如今这个代表着“妈妈”的符号终于真的变成了一张生动鲜活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她却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所有的期待,都变成了怨怼和猜忌。
郑小红抛弃她,情有可原。
可郑静娴她怎么可以?她过得那么好,那么优秀有能力,就算一个人养活她也完全不成问题,她怎么能那么狠心把还在襁褓中的她扔进垃圾桶?
“你说什么?”
严湄极度震惊,眼泪生生止住。
“我说,我是她妈妈。你也看见了,我们长得那么像。”
“可那怎么可能?”
“你也觉得离奇是吧?”郑静娴愧疚看了钟粤一眼,“当年因为一些原因,我把她弄丢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放弃找她,没想到,老天竟把她送到我身边来了,让她一毕业就进入了我的公司。”
“没在我身边的这些年她吃了很多苦,所以我不想她以后再受一丝的委屈,希望严总和何总能明白我这个做母亲的苦心。”
何世雄目光微沉地看了眼钟粤,到底卖了个面子给郑静娴,没再说话。
严湄却赶紧陪笑道:“郑总你说的这是哪的话。”又问:“那你们家陈总他……”
郑静娴眯了眯眸子,“他自然什么都知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事能瞒住,什么事瞒不住,想必严总你比我还清楚吧。”
严湄点头不语。
郑静娴问:“所以你们找钟粤到底什么事?”
“啊这个……”严湄神色凝重转向钟粤,“两件事。第一件,运送你父亲的车被洪水冲进了河里,车内的几个人全部失踪,你父亲他恐怕……”
严湄没再说下去。
钟粤却点点头,“我知道,使馆那边来电话了。”
严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哦?”
钟粤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只是这件事昨天晚上就已经发生了,怎么严总上午逼我和何嘉佑分手的时候还没听说吗?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点怀疑你们家在当地的实力了。今天视频里被切了四根手指的男人好可怜。还有一件事恐怕要叫你们失望了,我爸被当地人救了,没死成。”
严湄神色一僵。
钟粤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恨而颤抖着,“所以,是你们害了自己儿子。我说了,这一次再推开他,就永远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郑静娴不动声色将外套披在钟粤身上,帮忙问道:“所以第二件事是什么?”
严湄嘴角抽动,眼泪终于决堤,“医生说,小佑的伤口太深,感染破伤风的几率极高,一旦确诊,能不能活下来就……”
钟粤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脚步虚浮就往外跑。
梦里的情景一遍遍在脑海里重现着,她绝不能再扑向一片虚无。
“何嘉佑,拜托,一定要活下来。”
“对不起,我爱你。”
第94章
◎许我三生三世◎
钟粤赶过去的时候,何嘉佑所在的手术室指示灯还亮着。
走廊里的何家亲友应*该都是从宴会上直接过来的,礼服都没来得及换,个个珠光宝气的,高门大户的气派尽显。
只是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像是何嘉佑已经必死无疑了似的,张梓希甚至在哭。
穿着病号服的钟粤一出现,就有人就投来了探寻的目光,刚在宴会上她和周锦程手挽手高调出现的画面给人印象应该挺深的,现在又这副狼狈模样,也难免让人生疑。
可她已经完全不在乎了,别说是无关路人的想法,就是有人告诉她下一分钟太阳就要坍塌,地球就要停转,她也不在乎了。
何咏恩躲在张曼贞怀里,瘪着小嘴,不停地问着:“妈妈,三叔胳膊为什么流了那么多血?咏恩好害怕,三叔会死吗?”
张曼贞安慰道:“三叔只是不小心受了点小伤,当然不会死。咏恩不怕啊,咱们家人都能活到一百岁的!”
小朋友童言无忌,“可是二叔就没活到一百岁啊。”
孩子的话音一落,本来神色还算冷静的苏青就别过了脸去,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了起来。
“妈妈别哭。”
一旁的小小少年见状立刻递了张纸巾过去,并安慰地拍了拍苏青的肩膀,“三叔会没事的。”
“乖。”苏青接过纸巾,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她大概是不想在老人和孩子面前哭,起身往洗手间去了。
她一离开,白皙清瘦的男孩也跟着红了眼眶,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钟粤心知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笙笙了。都说外甥像舅,可这孩子却不怎么像苏闻礼,五官更像他妈妈,眉宇间的气质还有几分何嘉佑的影子,应该是像他爸爸。
孩子一哭,严湄和何世雄也撑不住了,走廊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压抑。
钟粤扬了扬头,努力把失控的眼泪咽回去,走向许延青和彭澍,点头问道:“三哥怎么样了?”
许延青淡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彭澍却义愤填膺,“你来这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大,立刻引来人群一阵侧目。
钟粤不答,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问题:“医生怎么说?”
彭澍冷笑:“你在这表演什么深情?要不是因为你,三哥会变成这样?”又故意往她身后看了看,嘲讽道:“怎么,你那个未婚夫没跟着你一块来吗?”
钟粤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他噎得停滞了好几秒。
这几个人还真不愧是从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啊,连说话的风格都这么相似。
这会儿的他可不是那个在酒吧搔首弄姿嘴对嘴喂女孩子吃棒棒糖的甜男了。
“你少说两句。”许延青看不下去,制止道。
彭澍不服气,“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但三哥肯定不愿意听到你……难为她。”
“你算什么兄弟,三哥都要死了,还在这怜惜别人。”
许延青斥责:“你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生啊死的?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彭澍不吭声了。
钟粤赶紧接道:“所以,何嘉佑会没事的对吗?”
许延青却根本不看她,也不接她的茬。
钟粤顿时感到一阵锥心的痛,脑子里更是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摔倒。
郑静娴扶住她,语气里都是心疼,“能撑住吗?不然我们先下楼去吧,我让小杰过来帮你等着消息。”
她这种仿佛只要稍稍弥补就可以将前二十几年的事情一笔勾销的态度让钟粤很不舒服,她立刻不动声色地往一旁躲了躲,“不用。”